薑湯的爭執過去還不到一個時辰，孫木匠便給新車轅套上了最後一道鐵箍。
鐵箍燒得通紅，從火裡夾出來時冒著白煙。幾名夥計合力把它套進榆木，澆上一瓢雪水，院裡頓時騰起一股焦木氣。新轅一頭還帶著淺淺蟲眼，刨去外皮後，木心倒很結實。
盧父蹲在車邊，一寸寸看鐵箍收緊。他拿指節敲過木頭，又鑽到車底看銷釘。孫木匠被他問得煩，卻知道這老人真懂車，只能一一答了。
盧景和站在廊下，臉色越來越難看。
院裡有商隊夥計，也有山裡下來的人。父親仍穿著那件肘上打補丁的棉襖，蹲在泥雪裡同木匠爭半寸鐵銷。每多說一句，旁人便多看一眼。盧景和知道父親是在替一家人的性命仔細，可那一眼眼落過來，他仍覺得像針紮在衣服外面。
“管家，”他終於道，“木匠既說結實，便不必再問了。”
盧父從車底鑽出來，膝頭沾滿黑泥。
他沒有立刻站起，只抬頭看兒子：“你叫我什麼？”
盧景和一怔。
這是他一路上叫慣的稱呼。投宿、過關、拜訪同年時，他說老人是家中管事。父親從未當面反駁，偶爾還會替他抱書、照料車馬，彷彿真是跟著主人出門的老僕。
今日老人卻問了。
院裡漸漸靜下來。孫木匠低頭收鉗子，孟闊叫商隊夥計去搬貨，給他們騰出地方。可越是沒人看，盧景和越知道所有人都聽見了。
“在外行路，稱呼方便些。”他說。
盧父撐著車轅站起來。他常年勞作，腰己有些駝，站首後也只到兒子耳邊。棉襖的前襟被泥水浸溼，袖口磨得發白，兩隻手卻仍有力。
“是方便。”老人道，“管家替你趕車，替你看書，替你省錢。爹穿成這樣跟著舉人進京，不大方便。”
盧景和臉漲紅：“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爹！”
這一聲脫口而出，比方才兩句都響。
趙二正從井邊提水，聞聲停了一下。劉順也抬起頭。這一聲“爹”落在院裡，先前那些猜測便不用再猜了。
盧父點了點頭：“原來還認得。”
“我何時不認你？”盧景和壓低聲音，“你非要當著這麼多人說這些麼？”
“我不當人說，你便只在沒人的時候認。”
柳氏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她看見二人站在車旁，忙走過去：“爹，景和不是嫌你。他只是這些日子趕路、溫書，心裡煩。”
盧景和忽然笑了一下：“你又替我說。”
柳氏停住。
“我說錯一句，你替我同父親圓；父親逼我一回，你再替他同我圓。”盧景和道，“你們一個管我讀什麼，一個管我該怎樣想。我若不領情，便是忘恩負義。”
“景和。”柳氏聲音輕了，“這些話回房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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