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袖口擦掉手上的泥，泥沒有擦淨，反在袖子上留下更大一塊黑印。
“今日起，書箱你自己開，文章你自己寫，幾時喝酒、同誰說話，也都由你。路上這些錢是你娘留下的，我一文不拿。等車修好，我坐後頭，不再催你。”
盧景和看著那幾塊碎銀，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原想要的便是不再受管，可話真從父親口中說出來，聽著卻不像自由，像有人把一段繩子割斷後，連手也一起收了回去。
“爹，我不是叫你不管。”
“那你要什麼？”
盧景和答不上。
二樓傳來輕輕一聲門響。
柳娘子站在“停雲”小廳外，手扶著欄杆。她沒有穿紅斗篷，只披一件淺灰夾襖，眉眼間沒了平日的笑。盧景和抬頭時正好看見她。
她沒有安慰，也沒有勸，只朝他輕輕搖了一下頭，像是說這時候什麼都不必解釋。
那一點無聲的體諒，比柳氏方才所有的話都更容易接住。
盧景和低下頭來。
碎銀仍留在原處。
盧父轉身往後院走。經過雲平身邊時，他停下道：“車錢、木錢，明日給我一張總賬。”
雲平道：“給誰？”
“給我。”老人道，“他讀他的書，我還我的債。”
雲平看了一眼遠處的盧景和，沒有說笑，只應了一聲。
首到天快黑，盧父也沒有再催兒子寫文章。他獨自把車上的繩子重新盤了一遍，繩頭磨散，便坐在馬棚門口一點點編回去。
柳氏端了一盆熱水過去，在他身邊蹲下，替他擦棉襖上的泥。老人把手縮了縮：“別弄髒你的袖子。”
“洗洗就淨了。”
盧父看見她臉色發白，問：“你這兩日總沒精神，病了？”
柳氏下意識按了一下小腹，很快又去擰帕子：“路上受了寒，己經找人看過，不礙事。”
她原想等雪停、車修好，再尋個一家人都高興的時辰，把孩子的事說出來。方才鑰匙和碎銀落在車板上時，她幾乎己經開了口。可那種情形下說出來，倒像拿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去拴住誰。
盧父沒有追問，只低頭編著繩頭：“方才那串鑰匙和碎銀，又是你替他撿的？”
“總不能丟在雪裡。”
“東西該撿，話不能也替他收回去。”老人道，“他一不痛快便轉身，把難處留給你。你每回都替他圓過去，他便只當自己發了頓脾氣，沒傷著誰。”
柳氏擰著帕子，低聲道：“今日當著這麼多人，他心裡一時過不去。等他靜下來，我再同他說。”
“我怕的不是他一時過不去。”盧父將編好的繩頭拉緊，試了試結實不結實，“我是怕他每回傷了人，都先記得自己受了委屈。書讀得越多，替自己辯的話也越多。到了後來，旁人為什麼難過，他便聽不進去了。”
柳氏手裡的帕子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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