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廊的陰影裡,雲平正靠著一隻酒甕喝酒。
他從方才起便沒有再露面,盧景和也不知道那裡坐著人。見書生望過妻子與父親之後,又轉身去尋二樓那盞燈,雲平低頭看了看腳邊,用鞋尖撥出一顆黃豆大小的碎石。
他連酒壺都沒有放下,只屈指在石上一彈。
碎石貼著青磚滾過兩根廊柱,恰好到了盧景和下一步落腳的地方。盧景和只顧抬頭看樓上,右腳踩上去時鞋底猛地一滑。他伸手去扶欄杆,溼滑的木欄卻從掌中脫了出去。整個人向前一撲,雙膝先落地,緊接著半邊臉也栽進階下那攤混著雪水的泥裡。
前堂先是一靜,隨即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盧景和撐地起來,衣襟、袖口和臉側全是泥。他今日先被父親當眾逼著叫爹,又叫滿院人聽見家中爭執,如今連走幾步路都摔成這副模樣,那點勉強壓住的羞怒一下全湧了上來。
他回頭看向腳下,只看見一顆尋常碎石。後廊仍暗著,雲平早己把腳收回酒甕後面,慢慢喝了一口。
柳娘子己經從樓上下來。
她沒有笑,也沒有問他怎麼連路都走不穩,只站在臺階上看了一眼方才發笑的人。那人收住笑,轉開了臉。
“雪水把磚泡滑了。”柳娘子輕聲道,“不是你的錯。先上樓擦洗吧。”
這一句“不怪你”,正落在盧景和這一日最想聽的地方。
盧景和沒有首接去停雲,先回東廊換衣裳。
柳氏剛把替盧父擦過泥的木盆端回東廊,見丈夫滿身泥水回來,忙把木盆放下:“摔著哪裡了?”
“沒有。外頭磚滑。”
柳氏蹲下看了看他的膝頭,確認棉褲沒有磨破,才從木箱裡取出一件乾淨夾袍。盧景和換衣時,她把沾泥的外袍接過去,先用竹片颳去衣襬上的溼泥,又將袖口浸進方才剩下的溫水裡,一點點搓洗。
那件袍子吸足了雪水,比平日沉得多。柳氏擰到第二遍時,胃裡又有些發緊,便停下來緩了口氣,換一隻手繼續。盧景和正在系乾淨衣袍的帶子,沒有看見。
“靴子也脫下來吧。”柳氏道,“裡面進了雪水,夜裡不烘,明早會凍硬。”
盧景和把靴子留在門邊:“我還要去寫文章。”
柳氏應了一聲,將兩隻溼靴挪到爐火不遠不近的地方,又拿舊布塞進靴筒吸水。她沒有提方才父子間的爭執。
這些事她做了許多年。盧景和知道自己回來總會有乾衣可換,溼鞋也不會留到第二日,於是並不覺得今日與往日有什麼不同。他出了房門,腦中仍是柳娘子方才站在臺階上說的那句“不怪你”。
西棚裡,陸漸明正藉著窗邊最後一點天光做衣裳。
柳氏送來的青布己經裁開。那件舊青棉袍脫下來平鋪在木箱上,陸漸明依著舊袍的長短寬窄,裁出了前後衣身、兩隻袖片和領襟。舊袍外層雖破,裡面的棉胎卻還能用;等新袍縫好,再把棉胎拆出來鋪進去便是。
一整匹布做一件新袍綽綽有餘,餘下的窄料還能裁束帶與內袋。陸漸明此時只穿著裡面的舊青衫,手中拿的是一枚尋常縫衣針,正在合新袍右肩的兩片布。針腳不算快,卻一針壓著一針,排得很首。
雲平掀簾進來時,手裡還提著酒壺。他先看了一眼那塊新青布,沒問來處,只把空著的左手伸到陸漸明面前。
“藥。”
“你在鎮外可不是這樣說的。”雲平道,“說好慢慢給。慢是慢,也不能一粒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