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漸明把縫衣針暫時別在新袍上，打開藥箱，從一隻小瓷瓶裡倒出一顆灰白藥丸，放進他掌心。
雲平捏起來看了看：“就一顆？”
“嗯。”
“這能管多久？”
“先吃。”
雲平怕他反悔，仰頭便把藥丸吞了，又順手灌下一口酒。陸漸明看了一眼酒壺，沒有說話。
藥丸入口先苦，過了一會兒，苦味裡又透出一點回甘。雲平原本總覺得胸口偶爾會漏掉一拍，今日從早晨起雖沒有真正發作，那份提防卻一首懸著。此時那點若有若無的空落漸漸安靜下來，連日來橫在心裡的陰影也像淡了一層。
雲平素來很快便能接受己經落到頭上的日子。好壞先認下來，再想法子往前挪；只要人還活著，身上也不難受，哪怕那毒仍在，他也能暫且同它過上幾日。
他把酒壺往膝上一擱，心情鬆快，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道：“方才那個雜碎書生摔的那一跤，你看見沒有？”
“聽見了。”
“老雲只用一顆石子。”雲平在自己膝頭比了一下，“他連欄杆都沒抓住，半張臉全埋進泥裡。白日里那樣對待自己老婆和老子，也算替他們出了口氣。”
陸漸明把剛合好的肩線翻過來，看了一眼針腳，搖了搖頭。
雲平道：“你搖什麼頭？”
“你以為替盧夫人出了氣。”陸漸明道，“結果未必。也許適得其反。”
“摔的是他，怎麼還能反到他老婆身上？”
“他今日只覺得人人都在教訓他。”陸漸明把裁好的袖片疊到衣身旁邊，“你再讓他當眾丟一次臉，他不會想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會多記一件旁人對不起他的事。樓上那位這時候若告訴他不是他的錯，他只會更覺得那裡的人懂他。”
雲平盯著他，臉上那點得意並沒有退。
“一跤還能繞出這麼多道理？”他嗤了一聲，“你這人就愛把什麼都說得玄。”
“你出的是自己的氣。”陸漸明道。
“氣是我出的，摔的是他，便夠了。”雲平道，“他往後是回頭認錯，還是接著做個雜碎，關我什麼事？”
雲平罵了一句，提著酒壺出了西棚。走到院中時，他抬頭看見盧景和己經換過乾淨衣裳，正沿樓梯往停雲走。書生沒有回頭看東廊一眼。
雲平站了一瞬，隨即又嗤了一聲。
盧景和原本便是往樓上去，摔過一跤仍舊上樓，又能說明什麼？陸漸明不過是故作神秘，彷彿只憑幾句話便能把旁人的心思看透。雲平越想越覺得如此，仰頭灌了口酒，仍認為那顆石子沒有白彈。
只是酒嚥下去以後，“你出的是自己的氣”那句話還留在耳邊，多少有些礙事。
停雲小廳裡，那篇《邊地安民》仍攤在桌上，墨己經乾透，只有半頁。柳娘子也己經回來。見他換了乾淨衣裳進門，她只道：“今日己經受了許多氣，便別再想了。”
盧景和在燈下坐下，胸口那股憋了一日的氣終於鬆開一些。樓下，柳氏還在爐邊替他翻動溼靴；樓上，柳娘子只說了一句順耳的話。他記住的卻是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