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兩。
這三個字隔著一層薄板落進夾壁,連盧景和都覺得太響。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彷彿自己喘得重些,外面的人便會想起牆後還藏著兩個聽客。
他見過最大的銀數,是中舉那年鄉里幾戶富商湊出的賀儀。銀子裝在紅布包裡,送來時人人都說往後還要仰仗盧老爺。父親當晚便把欠下的束脩、車腳和紙墨錢一筆筆還了,最後剩下的還不夠買一匹好馬。
一千兩卻不同。
有了這筆錢,他不必再坐父親修過的舊車,也不必先去投靠那位只在書信裡見過的表嫂。他可以自己賃院、僱車、結交同年,安安穩穩等下一場考試。到了那時,他與柳娘子今夜的離開便不再是倉皇私奔,而會成為旁人嘴裡一段不拘舊俗的風流事。
柳娘子想的比他更快。
她沒有算車馬,也沒有算考試。她先想到的是一扇能從裡面關上的門。那門不在山寨,不在迴風,也不由邢大魁拿著鑰匙。門外可以有丫鬟候著,有掌櫃遞帖子進來;她想見誰便見誰,不願見,便叫人回話說夫人今日身子不適。
牆外靜了一會兒,灰衣人才接著道:“先付二百,驗明以後再付八百。圖是合義堂要的。外哨、糧洞、迴風後路,少一幅都不成。”
盧景和在黑暗裡睜大眼睛。
他讀書二十年,從未見過這麼多銀子。柳娘子貼在他身前,肩背原本繃得很緊,聽見這個數以後,反而慢慢鬆了下來。
皮帽客像是隨口算了一筆:“一千兩若落到我手裡,我還守什麼破宅?在南州置一座三進的院子,再買兩間臨街鋪面,僱人替我收租。便是去了京城,買不起王公的府邸,在外城置個帶花廳的小院也夠了。再添兩個使喚人,餘下的存在商號裡吃利,一輩子也不必看誰的臉色。”
灰衣人笑道:“你倒先替自己過上了。”
“銀子還沒到手,總能先想一想。”皮帽客道,“綾羅、車馬、丫鬟,再請個識字的替我管賬。到時候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想聽曲便聽曲,想出城便出城。誰再同我呼來喝去,我叫他滾出去。”
這些話說得不像接頭,倒像兩個窮慣了的人在分一筆尚未到手的橫財。夾壁裡卻聽得清清楚楚。南州的院子、京城的花廳、門前的車馬和不用再看人臉色的日子,一樣樣都正落在柳娘子心裡。
皮帽客把圖收起:“東西出了迴風,在哪裡交?”
“先送到王宅,再從枯井走舊山門。”灰衣人道,“車停在山門外,二百兩定銀也在那裡。圖和牌驗明,後面的銀子到了南州再付。”
“邢大魁呢?”
“人若離了迴風,他才會露出山裡的手。讓他追。山門外己經有人等他。”
兩人又說了幾句。後面的聲音壓得更低,只能聽見“子時”“枯井”和“不要驚動”幾個詞。
他們離開時沒有再走枯井。灰衣人進了東偏房,皮帽客則翻過供桌,扳開牆後一道暗門。門合上以後,五隻碗下面同時傳來極輕的呼吸聲。
原來方才院中不止兩個人。
盧景和的手心全是汗。他等了許久,才低聲道:“他們說的車,未必是真的。”
“你說一起走,便一定是真的麼?”柳娘子問。
盧景和被問得一怔。
“我若不是真想帶你走,何必連父親與娘子也留下?”他壓低聲音。
柳娘子聽完,沒有再問。她從夾壁裡出來,走到供桌旁,看了一眼東上房所在的方向。她原本只想從鬼屋找一條路,空手離開邢大魁。可空手走到南州,她仍舊只能靠一個男人吃飯;那個人今日肯說一起,明日也可能像邢大魁一樣,替她決定住在哪裡、見什麼人。
一千兩未必拿得到,二百兩也未必在車上。
可那塊牌與三幅圖是真的。
”。走就夜今“,道”。遲太夜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