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奉州市,天黑得極早。
這趟從京城飛往北方重工業基地的航班,穿透了厚厚的鉛灰色雲層,在刺骨的寒風中降落在奉州國際機場。走下舷梯的那一刻,一股猶如刀割般的乾冷空氣迎面撲來,讓習慣了江南溼潤氣候的馬三和老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陳平安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提著那個彷彿永遠裝滿卷宗的黑色公文包,神色平靜地走在最前面。韓旭緊隨其後,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因為溫差蒙上了一層白霧,他一邊走,一邊將雙手深深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裡。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領導接機。
作為公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特派督導員,陳平安的級別和帶著的“尚方寶劍”,足以讓任何一個地級市的市委班子嚴陣以待。然而,當他們走出機場航站樓的到達大廳時,外面除了一長排趴活的計程車和幾輛破舊的機場大巴,根本沒有任何官方車輛的影子。
“頭兒,這奉州市的譜也太大了吧?”馬三搓著凍僵的雙手,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裡透著壓抑不住的火氣,“咱們出發前,部裡的辦公廳可是給奉州市公安局發了正式的協查函和督導通知的。連個接站的處長都沒派?這是給咱們下馬威啊!”
老黑目光銳利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冷哼了一聲:“強龍不壓地頭蛇。江南省的案子咱們辦得太絕,這幫北方的地頭蛇怕是早就得到了訊息,知道咱們這群‘閻王爺’不好惹,乾脆來個非暴力不合作了。”
“規矩是規矩,情緒是情緒。咱們是來辦案的,不是來擺譜的。”
陳平安的語氣猶如這奉州的冰雪一般冷靜,沒有絲毫的慍怒。他太清楚官場上的這些門道了。地方上對付中央派下來的欽差,最常用的手段從來不是明刀明槍的對抗,而是這種軟綿綿、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的“軟釘子”。
“打兩輛計程車,首接去奉州市公安局。”陳平安淡淡地下達了指令。
半個小時後,兩輛計程車停在了奉州市公安局那座巍峨宏偉的辦公大樓前。
與江南省公安廳那種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建築不同,奉州市局的大樓是一座典型的蘇式建築,厚重、壓抑,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嚴壁壘之氣。
然而,當陳平安一行人亮出公安部的高階警官證和督導檔案,要求面見奉州市局局長或常務副局長進行工作對接時,卻在門衛室被一名掛著二級警督銜的行政處副處長客氣地攔了下來。
“哎呀!陳局長!您看這事兒鬧的,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怠慢了怠慢了!”
這位姓王副處長滿臉堆笑,雙手緊緊握住陳平安的手,腰彎得極低,態度挑不出半點毛病,但嘴裡吐出來的話,卻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
“陳局,真不湊巧。就在昨天下午,咱們省廳下達了嚴格的死命令。為了貫徹落實上級的維穩精神,我們市局的局長、政委,以及所有經偵、刑偵支隊的核心大隊長以上幹部,全都統一乘坐大巴車,去市郊的翠青山黨校進行為期三天的‘全員封閉式政治學習’了。”
王處長露出一副為難和抱歉的表情,嘆了口氣:
“這次學習是最高紀律,全程沒收通訊工具,任何人不得請假,更不得與外界聯絡。您這協查函發得太急,領導們還沒來得及看就進山了。您看……要不您幾位先在市委招待所住下?等三天後領導們學習結束了,我們立刻給您安排最高規格的彙報會!”
全員封閉?政治學習?沒收手機?
馬三一聽這話,氣得差點笑出聲來。這藉口找得簡首是天衣無縫!你公安部特派員再牛,總不能強行衝進黨校去打斷地方公安機關的政治學習吧?那頂“破壞政治規矩”的大帽子一旦扣下來,誰也吃不消。
這就是地方官場高明的“合法避讓”。我沒有拒絕配合調查,我只是在執行上級的政治任務,你在法理上根本拿我毫無辦法。
陳平安看著眼前這位滿頭大汗、演技精湛的王處長,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王處長客氣了。政治學習是大事,當然不能打擾。”陳平安平穩地收回了證件,甚至還體貼地拍了拍王處長的肩膀,“既然如此,我們就不給市局添麻煩了。麻煩王處長安排一下市委招待所的住宿,我們按規矩等。”
“哎!好嘞!陳局您真是深明大義!”王處長如釋重負,立刻轉身去安排車輛。
坐上市局派來的一輛老舊考斯特中巴車,前往市委招待所的路上,車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頭兒,這擺明了是在拖延時間。”老黑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三天時間,足夠他們把所有敏感卷宗銷燬,把所有知情人轉移或者統一口徑了。這就是在給咱們爭取時間上的‘合法物理隔離’啊。”
“我知道。”
陳平安看著車窗外這座被冰雪覆蓋的龐大重工業城市。遠處,奉鋼集團那幾根高達百米的巨大煙囪依然在噴吐著白煙,但在這繁華的工業表象下,卻似乎隱藏著一個龐大、貪婪的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