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揚聲器裡，傳出的不是某個具體領導的斥責，而是遼海省委辦公廳秘書長嚴厲、機械，且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通報語氣的宣讀聲：
“陳平安同志！我是遼海省委辦公廳！現在向你緊急傳達省委常委會於凌晨五點西十分剛剛形成的緊急行政指令！”
“據奉州市委緊急報告，你部在未提前知會遼海省委、省政府，且未取得省委政法委聯合審批的情況下，擅自調動跨省武裝力量，強行封鎖並查抄奉州市地方稅務局核心地下金庫！此舉己經嚴重違反了《關於中央國家機關派駐機構與地方黨委政府協同工作條例》中的相關報備程式！”
電話那頭的聲音猶如一道道沉重的法律枷鎖，狠狠地砸在督導組眾人的頭頂：
“經省委擴大會議緊急認定：此次所謂‘跨省稅務核查行動’在程式上存在重大瑕疵，涉嫌越權執法與濫用管轄權！”
“現以遼海省委的名義，向你部下達死命令：第一，立刻停止對奉州市地稅局的一切後續搜查行動；第二，所有從金庫內查獲的賬本、發票、憑證等物證，必須立刻【就地封存】，移交由省紀委、省高院、省國資委組成的‘聯合保全小組’進行統一接管！”
“在聯合審查得出最終結論之前，任何人、任何機關，絕對不允許將哪怕一張紙片帶出奉州市的行政管轄範圍！如有違反，一律視為抗拒組織調查，就地免職查辦！”
“咔噠。”
指令宣讀完畢，電話被單方面無情地結束通話，只剩下一長串冰冷的忙音。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老黑拿著手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馬三氣得目眥欲裂，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王八蛋！他們這是在拉偏架！什麼狗屁程式瑕疵！咱們手裡拿的是公安部和國家稅務總局的聯合特批令！他們省委憑什麼插手干預辦案？！”馬三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指著高育才怒吼道。
“馬副處長，慎言啊。對抗省委的決定，這頂帽子你可戴不起。”
高育才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從容地坐回了紅木辦公椅上。他看著面沉如水的陳平安，眼神中滿是政客把玩規則的得意：
“陳局，這就叫‘合法程式的護城河’。你是個頂級的刑偵專家，但你對《行政訴訟法》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許可法》中的‘管轄權爭議’條款，理解得還是不夠透徹啊。”
高育才端起那杯龍井茶，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像一個給學生上課的法學教授一般娓娓道來：
“你們手裡的聯合特批令確實是真的。但在我國現行的法律框架下，地方政府的核心涉密資產和稅務檔案，天然享有屬地行政管轄的豁免權。當中央部委的垂首指令，與地方省委的屬地維穩指令發生衝突時，在沒有經過最高人民法院做出最終的‘管轄權裁定’之前，一切物證，都必須遵循【保全現狀、就地封存】的法定原則。”
高育才的目光猶如毒蛇般掃過桌上那個特種檔案箱：
“也就是說，你手裡的這些證據，現在被合法地‘鎖’死在奉州了。你不僅帶不走它們，你甚至連看它們一眼的權力，都己經被省委合法地剝奪了。”
陳平安靜靜地聽著高育才的詭辯。他太清楚這一招的狠辣了。
高育才背後的那個省級保護傘“燕山客”的觸手，終於在最關鍵的時刻顯露了威力。他們不敢公然銷燬證據，因為那會坐實做賊心虛的罪名。所以，他們選擇了最聰明、最惡毒的一招——利用複雜的中國行政管轄權漏洞，合法地把證據“截留”在自己的絕對主場裡。
只要證據離不開奉州，就等於一條被困在淺灘的蛟龍，隨時會被這些地頭蛇吸乾抹淨。
“高市長真是深諳官場太極之變。用省委的紅標頭檔案來壓中央的特批令，這招管轄權爭議，確實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合法高牆。”
陳平安沒有暴怒，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他伸手按住了旁邊想要發作的老黑，語氣平緩：
“不過，高市長。既然證據被就地封存了，那麼奉州冬天的氣候乾冷，紙質檔案極易受損。萬一這個時候，地稅局的金庫裡突然發生了什麼‘不可抗力的意外’，比如電線短路引發火災，或者消防水管破裂導致水淹金庫。那這上千億的罪證，豈不是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合法地灰飛煙滅了？”
此言一齣，高育才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殘忍笑意。
“陳局長真是心思縝密。奉州的老建築確實多，消防隱患也是讓我們市委非常頭疼的一個問題。常言道，水火無情啊。紙，終究是太脆弱了。”
高育才放下茶杯，眼神中透著赤裸裸的威脅：
“所以，我剛才的提議，依然有效。只要陳局長願意高抬貴手，這火，就燒不起來。大家和氣生財，千億政績，依然是你的囊中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