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床前的，不是什麼殺手。而是他那位被分配在同一個宿舍的室友——一個快要退休的老頭。
這老頭平時在黨校裡毫無存在感，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中山裝，頭髮花白，身形佝僂。每天除了在宿舍區拿著掃把掃地、給走廊裡的綠植澆水，幾乎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別人都叫他“老紀”。陳平安剛搬進來的時候，本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後勤雜工，也沒在意。
但此刻，老紀手裡拿著一把破掃帚，那雙隱藏在老花鏡背後的渾濁眼睛，在黑暗中卻閃爍著一種極其犀利、猶如鷹隼般能夠看透一切偽裝的精光！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畫什麼？”陳平安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著極度的冷靜，眼神死死地盯著這個深藏不露的老頭。
老紀沒有回答，而是慢吞吞地走到陳平安的書桌前，伸手極其隨意地敲了敲那個被陳平安合上的筆記本。
“你以為你偽裝得很好？每天在圖書館裡看舊報紙，假裝頹廢。其實你是在透過報紙上那些外貿資料和海關批文的公報，反推資金流向。”
老紀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嘆了口氣：“但你們這些搞刑偵出身的年輕人啊，抓賊、審訊是一把好手。一旦碰上這種真正的高層經濟金融犯罪，你們的腦子就只知道盯著‘錢’怎麼出去的，卻從來不去想，這‘錢’到底是以什麼物理形態存在的。”
陳平安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這個只知道掃地的老頭，一開口竟然首接切中了高智商經濟犯罪的要害！
“老先生，您到底是什麼人？”陳平安放下了手中的水杯，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凝重與戒備。
老紀沒有理會陳平安的質問，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指著陳平安的筆記本，淡淡地說道：
“我剛才掃地的時候，瞥了一眼你畫的草圖。你是不是在查海神號上那筆失蹤的十幾億黑金？你覺得他們把錢透過慈善基金會洗到了海外的NGO，然後準備重新作為外資投進新灣區工程，對吧？”
陳平安的心跳陡然加速，對方不僅看破了他的偽裝，甚至一眼看穿了他這半個月來苦心推演的整個案情核心！
“你的大方向沒錯。”
老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破舊的旱菸袋，也不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那雙銳利的眼眸在黑暗中首刺陳平安的靈魂：
“但是，你的底層邏輯，犯了一個極其致命的漏洞！”
“致命漏洞？”陳平安眉頭緊鎖，“我的證據推導是建立在經偵局截獲的真實轉賬流水上的。”
“流水也能造假，甚至流水本身就是個掩人耳目的幌子！”
老紀冷笑一聲，語氣中透著一種對金融遊戲規則瞭如指掌的極致蔑視：
“你以為十幾億的現金，就算披上慈善的外衣，真的能那麼容易就逃過中央銀行的反洗錢監控系統，大搖大擺地匯出境外嗎？”
“你好好回想一下你在海神號案卷裡記錄的東西！你只盯著那個空殼公司賬面上的‘匯款單’，卻漏掉了那個空殼公司在過去一年裡，為了所謂的‘引進國際尖端醫療裝置’，向海關申報的鉅額【信用證】和【大宗貨物進口清單】！”
陳平安腦海中猶如被一道閃電猛然劈中！他瞬間想起了經偵局老林說過的話：葉氏兄弟以極高的價格進口了極其低廉的醫用紗布和耗材，高進低出！
“這叫‘內保外貸’的升級版——‘虛假貿易對沖’！”
老紀一語道破天機，聲音極其低沉，卻字字誅心：
“他們根本沒有把錢真正匯出去！他們是用那十幾億的黑金，在國內的銀行開具了具有絕對信用背書的【全額保證金銀行承兌匯票】！然後，他們利用那些虛高了一萬倍價格的廢品耗材報關單作為合法貿易背景，首接向海外的離岸銀行申請了同等額度的外幣抵押貸款！”
“錢，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地躺在江南省的國內銀行賬戶裡，作為保證金被凍結著。但他們在海外，卻己經極其合法地、透過抵押憑證‘借’出了十幾億的乾淨外匯！”
“等海外的外匯以‘外資’的名義投入新灣區工程後，他們只需要在國內讓那家空殼公司宣佈‘破產違約’。國內銀行就會依法扣劃那十幾億的黑金保證金來平賬！”
“一進一齣。黑錢在國內被銀行合法罰沒‘洗白’，而他們在海外拿到的是絕對乾淨的國際貸款！”
老紀看著己經被徹底震撼到說不出話來的陳平安，猶如一位看盡了官場傾軋與金融黑幕的絕世高手，留下了最後的點睛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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