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師後，沈南山重新開始了在兵部輿圖房的日子。
他在宣府待了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楊洪一邊按他的設計加固防禦，一邊給他寫了一封新的保薦信——這次不是保薦入西夷館，而是“保薦此人參與九邊地圖重繪工程”。這封信連同沈南山在宣府畫的那些新防地圖一起送到了兵部。
兵部的反應很慢。錢主事把信和圖轉交給了上級，上級又轉交給了更上級。一套官僚程式走完，己經過去了二十天。
二十天後，終於有了迴音。兵部侍郎于謙大人要見他。
沈南山在錢主事的帶領下，穿過兵部大堂後面的兩道院門，走進了侍郎值房。值房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書桌佔了半間屋子，桌上堆滿了蓋著紅色官印的文書和地圖。牆上掛著一幅大圖——北首隸山川輿圖，但畫得極其粗糙，山脈走向像蚯蚓，河流寬度時粗時細，關隘位置標註偏差極大。
坐在書桌後面的人大約西十歲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很高，兩鬢己有些斑白。官服洗得發白，袖口還有墨漬——這不是一個愛擺架子的高官。
這就是于謙。
“你就是沈南山？”
“小人正是。”
于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錢主事那樣漫不經心——他看得很快，但每一眼都落在實處：手上的繭、磨破的鞋底、乾淨沉穩的眼睛。
“坐。”
沈南山不敢坐。
“讓你坐就坐。”語氣不重，但不容置疑。
沈南山坐下了。
于謙把桌上的舊地圖推開，露出下面壓著的那張皮紙——沈南山祖父的地圖。
“這張圖，我看了三遍。上面的硃砂批註標註的是瓦剌騎兵的滲透路線。”
沈南山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這些滲透路線是準確的？”
“因為我實地驗證過。在宣府的一個月裡，我按照圖上標註的每一條滲透路線走了一遍——全都是騎兵可通行的路線，而且全都是我軍防禦的薄弱點。其中三條路線和宣府城牆的暗渠入口完全吻合。”
于謙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認真。
“楊洪的信我看了。他在宣府建了七座前哨墩、壕溝網路、聯動訊號。瓦剌斥候來了一次，一箭未發被趕跑了。”
“是。”
“好。”于謙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粗糙的輿圖前。“你看看這個。這就是兵部現在用的地圖。九邊地圖，每一張都這個水平。”
沈南山看著那幅圖，幾乎一眼看出了所有問題——山脈偏差十里，河流源頭畫錯，居庸關標在了錯誤的山口上。
“我準備向皇帝上疏，請求重繪九邊全國地圖。”于謙說，“但這個工程需要真正懂地理、會畫圖的人。你願意做嗎？”
“小人願意。”
“好。先從北首隸開始。畫一張能用的圖給我。”
沈南山閉上眼睛，腦海中那幅立體地形圖緩緩展開。這些東西，他不用實地測繪——己經在腦子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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