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鶴鳴看到榜單的時候,臉色鐵青。
第二名。他被一個軍戶出身的人壓了。
他站在公告欄前,盯著“沈南山”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回到了西夷館的庭院裡,面無表情地走了。
沈南山看到他走過來,沒有躲避,迎上去拱了拱手:“嚴兄,以後咱們就是同館了。”
嚴鶴鳴看著他,眼底的寒意一閃而逝。“恭喜沈兄。”
語氣客氣,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進入西夷館後,沈南山被分配到了韃靼館東廂的住處。
西夷館的規制比他想象的好。每個館有獨立的院落、講堂和藏書閣。韃靼館的藏書閣裡有上百部蒙古語典籍——包括官方的《華夷譯語》、前朝使節的出使記錄、邊防文書彙編,以及一批從瓦剌繳獲的蒙古文文書。
沈南山第一天就泡進了藏書閣。
他翻遍了所有的蒙古語典籍,把每本書的核心內容用金手指記了一遍。三天之內,韃靼館的藏書他全部過了一遍——不是翻翻而己,是逐頁記憶。
館內的教習注意到了他。韃靼館教習名叫額勒赫,是個五十多歲的蒙古降官——原瓦剌太師帳下的文書官,二十年前歸降大明,被安排在西夷館教書。
額勒赫第一天就出了一道測驗題——讓每個新生用蒙古語寫一封“家書”。
大部分新生寫了三五行就寫不下去了。嚴鶴鳴寫了大約半頁,語法和詞彙都正確,但內容空洞得像官方公文。
沈南山寫了一整頁。他模仿巴圖教他的草原蒙古語口語風格,寫了一封“母親寄給兒子的信”——信中提到了草原上的乾旱、羊群的遷徙、鄰居家的孩子結婚、對遠方兒子的思念。每一個細節都是巴圖在那些草原故事中描述過的。
額勒赫看完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用蒙古語說了一句話——“你不是從書本上學蒙古語的。你學的是真正的草原蒙古語。”
沈南山點了點頭。“我的老師是一個瓦剌老人。他教了我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額勒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然後變成了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夠了。”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西夷館的日子,對沈南山來說,是一種全新的節奏。
白天學蒙古語——不只是語言,還有瓦剌的歷史、政治、軍事制度、部落結構。額勒赫教的內容極其詳盡,從也先的家族譜系到各部落之間的恩怨糾葛,從瓦剌的騎兵編制到草原上的行軍方式,事無鉅細。
晚上學地理。他每天晚上都在藏書閣裡翻看邊防輿圖——西夷館存的輿圖比兵部輿圖房還全,很多是從瓦剌繳獲的原始蒙古文地圖。沈南山把這些地圖的內容和巴圖的瓦剌地理志交叉對照,修正了很多之前的認知誤差。
嚴鶴鳴也在韃靼館。他很少和沈南山說話,但沈南山注意到,嚴鶴鳴經常在藏書閣裡待到很晚——看的不是蒙古語典籍,而是兵部的公文彙編。
沈南山沒有在意。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兩件事上:學蒙古語和畫地圖。
這兩件事,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補上大明地圖上那些“無人區”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