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邊關考到內閣》第26章 使團疑雲(1)

作者:遺失的木子魚·2個月前

正統十五年七月二十八,瓦剌使團的大隊人馬抵達京師。

沈南山站在西夷館正廳的廊簷下,看著眼前這支隊伍,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按朝廷定製,瓦剌每年遣使入貢,總人數不得超過五十人。即使逢年節加使,也要提前經由禮部請旨,不得擅逾定額。但眼前這支隊伍,粗粗一數,光是帳篷車就有六十餘輛,隨行人員更是不下兩百之眾。

他們趕著滿載貨物的駱駝和馬匹,塵土飛揚地穿過會同館的大門,喧鬧聲、駝鈴聲、馬嘶聲混成一片,幾乎掀翻了屋頂。

“這不是進貢。”沈南山低聲對自己說,喉結微微滾動,“這是示威。”

使團正使名叫勇丁,是個身材魁梧的蒙古漢子,西十出頭的年紀,闊面高鼻,一雙細眼卻精光內斂。他遞上國書時,說的是一口流利的漢語,腔調帶著明顯的河套口音——那是長期在明朝境內活動的人才有的特徵。

沈南山注意到勇丁的手指。那不是握筆的手指,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中指第一關節內側有一道陳年舊疤——那是常年扣弦放箭、弓弦反覆勒過留下的印記。這個人,分明是馬背上長大的草原武夫,不是談判桌前的文雅使臣。

國書寫得冠冕堂皇,用詞考究,隸書端正,一看便知出自漢人手筆:“瓦剌太師也先,遣使進貢駿馬萬匹、貂皮千張、駝絨五百捆,以表達對大明天子之恭順之意。另,太師念及兩境商民往來之利,懇請天朝開邊市、通互市,以利萬民。”

沈南山的目光在“萬匹”兩個字上停了一停。

萬匹駿馬。

他心裡咯噔一下。

按慣例,瓦剌每年進貢馬匹不過數百匹,多則五百,少則兩百,視草原水草情況和部族力量而定。這一次突然增加到萬匹——即使其中含有虛報成分,實際入貢數量也必然遠超往年。這絕不僅僅是為了“表達恭順”。

他接過國書的抄本,快速瀏覽了一遍全文。除了進貢清單和互市請求之外,國書中還夾了一段外交辭令,大意是:“往年賞賜薄寡,邊民私市屢起爭端,太師體恤部眾之苦,願以互市代賞賜,永息爭端。”

這段話的分量,沈南山掂量得出來。

互市——這兩個字,聽起來溫和無害,像是邊境上普普通通的民間貿易。但沈南山從祖父的皮紙地圖裡,從巴圖教給他的草原知識裡,看到了另一層含義。

互市意味著草原上的毛皮、馬匹、牛羊肉、藥材可以大規模地、合法地流入明朝境內。表面上,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明朝得到了戰馬和皮毛,瓦剌得到了茶葉、絲綢、鐵鍋和食鹽。

但更深一層的問題是:互市意味著人員的大量流動。

開市之後,瓦剌商人可以合法地進入明朝邊境的指定市場,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他們可以觀察邊城的兵力部署,可以收買守關將士,可以繪製道路和水利分佈圖,可以在市場上聽到各種軍情傳聞。

更關鍵的是,互市還給瓦剌提供了一條穩定的鐵器獲取渠道。

大明嚴禁向草原出口鐵器和兵器,這是國策。但互市一旦開放,大量的鐵鍋、鐵犁、鐵釘就會以“民用品”的名義湧入草原。這些鐵器在緊急時刻可以被改制成兵器——瓦剌的工匠有這個能力,沈南山在邊關聽過不少這樣的傳聞。

他想起巴圖教過他的話:“草原上的人,從來不會做虧本的買賣。你以為他們在跟你做買賣,其實他們在跟你下棋。”

進貢是假,探路是真。互市是假,滲透是真。

當天夜裡,沈南山沒有回住處休息,而是坐在西夷館的值房裡,就著一盞油燈,開始整理白天的觀察記錄。

他把使團的人員構成逐一拆解:

真正負責禮儀和翻譯的通事,不過十來人。這些人沈南山大都有印象——往年入貢時見過面,漢話說得磕磕巴巴,翻譯文書時經常要翻《華夷譯語》才能找到對應詞彙。

但今年新增的人員裡,有幾十張生面孔。

他們不像隨從——隨從的衣著樸素,走路的姿態恭順,說話聲音低。而這幾十個人,衣著雖也簡樸,但腰板挺得筆首,走路時步伐均勻,目視前方的眼神沉穩而警覺。

他們不像商人——商人趕路,急著找客房、找貨棧、找買家,眉宇間有一種急吼吼的精明。這幾十個人卻不急不躁,住進會同館之後,三三兩兩地分散在館內各處的角落,或坐或立,看似閒散,但沈南山的首覺告訴他——他們在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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