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畫圖。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記錄建築測繪資料。
沈南山心裡一沉。
他想起祖父沈懷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瓦剌人裡頭,有一種人,不騎馬,不射箭,但比一千個騎兵都危險。他們叫“畫匠”——專門畫地圖的人。”
那個老者,很可能就是瓦剌派來的“畫匠”。
他表面上隨使團入京,實際上是在繪製京師周邊的地形圖、會同館的建築結構圖、以及可能存在的城防部署圖。這些資訊一旦被也先掌握,明年、後年、或者五年之後——瓦剌大軍壓境的時候,這些地圖就是他們攻城的指南。
想到這裡,沈南山的手心己經全是冷汗。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提起筆,寫了一封密摺。
密摺的寫法,是于謙教給他的。于謙說過:“密摺不在長,在準。一百個字,只要戳到要害,勝過一萬字的廢話。”
沈南山把這句話銘記在心。此刻他寫的密摺,只有短短三百餘字,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臣觀察瓦剌使團,人數逾制,貢馬夾帶私貨,隨行者中頗有形跡可疑之人。臣疑其名為進貢,實為偵探。伏請大人預為防備,不可使其隨意出入京師,更不可輕許互市之請。另,使團中有一灰衣老者,手持冊頁,沿途記錄建築資料與道路寬窄,疑為瓦剌“畫匠”之流,專為測繪地形而來。此人事關重大,伏請大人密令廠衛暗中盯守,切莫使其漏網。”
寫完後,沈南山吹乾墨跡,取過一個空白信封,將密摺封入其中,在封皮上寫下了“機密·呈於侍郎親啟”幾個字。
第二天一早,他託西夷館中一個信得過的老驛卒,將密摺送出了去。
然而,沈南山沒有想到的是,這封密摺,將在不久的將來,引發一場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政治風波。
而此時此刻,初秋的晨光剛剛照進會同館的院子,瓦剌使團的人們進進出出,有人在大聲議價,有人在低頭記賬,有人在勒緊馬韁——一片繁忙而和平的景象。
沈南山站在值房的窗前,看著這一切,心裡隱隱感到:暴風雨快要來了。
他摸了摸懷裡的皮紙地圖,那是祖父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地圖上,瓦剌的位置被標註得清清楚楚——那片遼闊的草原,從大興安嶺一首延伸到阿爾泰山,像一隻伏臥的巨獸,靜靜地臥在大明朝的北方。
而現在,這隻巨獸,似乎正在甦醒。
沈南山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值房。
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學習韃靼語,研究瓦剌的部族分佈,分析也先的擴張策略,繪製完善的北方邊防圖。
時間不等人。
也先的野心,也不會等人。
沈南山在值房裡坐了很久,油燈的燈花爆了好幾次,他都沒有動。
他想起祖父臨死前那個眼神——渾濁、焦急、有許多話想說卻說不出來。祖父指了指那張皮紙地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吐出幾個字:“南山的山河……要畫下去……”
現在,他正在畫。但畫的方式,和祖父當年完全不同。
祖父畫地圖,是為了守關——讓戍卒知道哪裡可以埋伏,哪裡可以設陷,哪裡是敵人的必經之路。
他畫地圖,是為了不戰——如果雙方都有一張準確的地圖,知道彼此的底線在哪裡,知道哪片草原是瓦剌人的命根子、哪座關城是大明人的死守線,也許,戰爭就可以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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