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使團在京師的頭七天，沈南山幾乎每天都會去會同館“當值”。
名義上當值，實際上是觀察。
這一天，他正蹲在會同館後院的馬廄旁，手裡拿著一根草莖，漫不經心地剔著指甲。馬廄裡圈著上百匹瓦剌貢馬，按理說這些馬該由太僕寺和兵部車駕清吏司的人來驗收，但沈南山發現，己經有三天沒有人來驗看了。
“不對勁。”他低聲說。
草原來的馬，不吃京師的豆料。這是常識。瓦剌馬喝慣了鹼水，吃慣了乾草，到了中原，水質不對，飼料不對，三天就能瘦一圈。如果不趕緊驗收、分欄、換飼料，不出十天，這些馬得病倒一半。
但太僕寺的人遲遲不來。
沈南山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走向會同館的前廳。
前廳裡，勇丁正和禮部的主客司郎中爭得面紅耳赤。沈南山在門口站定，聽了一會兒，大致聽明白了——
勇丁要求明朝方面按照“舊例”，每匹上等馬賞賜絹十匹、布五匹、銀十兩。中等馬減半。下等馬也要給絹三匹。
這是獅子大開口。
沈南山在邊關待過，他知道“舊例”是什麼——永樂年間，瓦剌第一次遣使入貢，明成祖為了懷柔，給了極高的賞賜標準。但那是什麼時候？那是永樂盛世，大明國力鼎盛，不在乎這點絹帛銀兩。
現在不一樣了。
正統年間的戶部國庫，說一句“捉襟見肘”都是客氣的。去年北首隸大水，今年山東又是旱災，戶部的銀庫幾乎是空的。在這種情形下，瓦剌人還拿著永樂年間的“舊例”來要價，這分明是趁火打劫。
但禮部的郎中不敢做主。他支支吾吾地說要“稟明堂官”，把勇丁打發了。
沈南山轉身走向西夷館。
他得把這個情況報給於謙。
于謙的值房在兵部衙門的深處，一間不大的北屋，窗欞上糊的紙都發黃了。沈南山到的時候，于謙正在看一份塘報，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老師。”沈南山叫了一聲。
于謙抬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你從會同館來？那邊什麼情況？”
沈南山把勇丁索要賞賜的事說了一遍，最後加了一句：“學生疑心，瓦剌人這次來的目的，不只在於賞賜。他們遲遲不肯把馬匹交給太僕寺驗收，可能是——在等價格談妥。”
于謙放下了塘報。
“你意思是，他們用貢馬當籌碼，逼朝廷在互市的問題上讓步？”
“正是。”沈南山說，“互市一開，草原上的毛皮、馬匹、牛羊肉就可以大舉進入明朝境內。表面上看，這是互惠互利的貿易。但實際上——草原上的牧民不需要明朝的茶葉和絲綢到這個程度，他們需要的是鐵器和鹽。”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鐵器可以造兵器。鹽可以——”他頓了一下，“可以儲存糧食，支撐長期戰爭。”
于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值房裡只有一盞油燈照著兩個人的臉。
“沈南山，”于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清晰，“你覺得，瓦剌今年入貢，和往年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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