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當時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指了指桌上那張還沒畫完的皮紙地圖。
現在，沈南山站在京師初秋的夜風裡，忽然明白了祖父那句話的意思。
瓦剌人最厲害的，是他們比明朝更清楚明朝的邊防漏洞在哪裡。
他們用幾十年的時間和無數牧民的腳步，畫出了一張比大明兵部還精確的九邊地圖。
而這張地圖，現在可能就在也先的手裡。
沈南山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幾乎跑了起來，朝西夷館奔去。
回到西夷館之後，沈南山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就著油燈，把今天在於謙那裡聽到的、看到的，全部整理成了文字。
于謙說的那句話——“瓦剌今年的使團，正使勇丁曾在寧夏住過三年，漢話說得比你還溜。他不是普通的使臣，他是也先安插在明朝境內的眼睛。”
這句話的分量，沈南山越想越覺得沉重。
一個精通漢語、熟悉明朝風物的瓦剌人，當了正使——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次使團帶來的，絕不只是“進貢”那麼簡單。
意味著也先在用最高規格的情報人員，來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最後的準備。
沈南山提起筆，在今天的觀察日記裡，添了一條：
“勇丁者，也先之眼目也。此人來京，意在測繪京師地形、摸清九邊虛實。朝廷若輕視之，必貽後患。”
寫完這條，他吹了吹墨跡，把日記本合上，塞進了枕頭底下。
窗外，會同館的方向隱約傳來瓦剌人的歌聲。那是一種低沉的、像風一樣呼嘯的曲調，沈南山在邊關聽過——那是蒙古人出征前唱的歌，叫《黑山白水》。
他們在唱戰歌。
在明朝的京師裡，在會同館的院子裡，一群瓦剌人，光明正大地唱著屬於草原的戰歌。
而明朝的官員們，有的在計較賞賜多少，有的在爭論禮儀細節，有的在忙著向上峰獻媚——
沒有人注意到，暴風雨前的風，己經吹到了京師。
沈南山閉上眼睛，那首《黑山白水》的曲調在他腦海裡迴盪。
他忽然想起巴圖教過他的一句話：“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山雨欲來風滿樓”。但草原上的人不看樓，我們看草。草往南倒的時候，就是大風要來的時候。”
現在，京師裡的草，正在往南倒。
勇丁離開後，沈南山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堂裡。
他低頭看著勇丁留下的國書抄本，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楷書字裡行間游移。勇丁的楷書很好，甚至比一些明朝的中小官員寫得更端正。這說明他不只是住過寧夏三年那麼簡單——他很可能從小在明朝境內接受過系統的漢學教育。
一個精通漢語、寫得一手好字、熟悉明朝典章制度的瓦剌人。
也先派這樣的人來當正使，用意再明顯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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