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站在御河橋上,把一個問題反反覆覆想了三遍。
御河的水位比去年低了兩尺。北首隸去年大水,今年山東旱災。戶部銀庫幾乎空了。
而瓦剌使團偏偏在這個時候,帶著萬匹貢馬的由頭,來到京師。
這僅僅是巧合嗎?
沈南山不相信巧合。
他回到西夷館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館裡的燈火稀稀落落,大部分的譯字生都己經歇下了。只有值房還亮著一盞油燈——那是西夷館提督白昂的住處。
沈南山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白昂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推門進去,白昂正坐在一張鋪滿文書的桌子後面,眉頭擰得死緊。他看到沈南山,勉力擠出一個笑容。
“沈南山,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沈南山把今天在會同館和兵部看到、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白昂複述了一遍。包括勇丁索要高額賞賜的事,包括太僕寺遲遲不來驗收貢馬的事,也包括他對於謙說過的那番話。
白昂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做的很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是,沈南山,有些事——不是我們西夷館能管得了的。”
“學生明白。”沈南山說,“學生只是覺得,瓦剌使團此來,絕不只是為了進貢和互市。他們的人,在悄悄地畫京師的地利圖。”
白昂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幾下。
“你說的那個灰衣老者——我也有印象。”他低聲說,“昨天我去會同館交接文書,正好看到那個老者在量會同館門樓的海拔高度。他用的是一個很專業的工具——不像普通人能有的。”
沈南山的心裡一沉。
連白昂都注意到了。
“老師打算怎麼辦?”他問。
白昂苦笑了一下。
“怎麼辦?我一個西夷館提督,連使團的進出都管不了,還能怎麼辦?”他敲了敲桌子,“我只能把你知道的、和我注意到的情況,寫成一份詳細的稟報,遞交給禮部尚書和鴻臚寺卿。至於他們信不信、管不管——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事了。”
沈南山懂了。
白昂和于謙一樣,都在等一個時機。
等一個讓朝廷上下都清醒過來的時機。
他退出白昂的值房,在西夷館的走廊裡慢慢地走。廊外的夜色很沉,星辰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看不見幾點。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很低很輕的說話聲。
那不是漢語,也不是蒙古語。
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語言——音節短促,聲調平首,像石頭碰石頭一樣硬梆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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