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五年九月十五日，景帝下了一道旨意。
這道旨意的措辭很講究，既不張揚也不隱瞞，用詞溫和但力度驚人——
“西夷館韃靼館譯字生沈南山，破獲館內奸細有功，於瓦剌朝貢文書駁斥有方，忠勇可嘉。特准脫除軍籍，賜監生身份，準參加來年春闈會試。”
旨意傳到西夷館的那天，沈南山正在後院的廂房裡翻看《水經注》。
周大棍第一個跑來報信。他衝進廂房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又是笑又是哭，滑稽得像一個剛被從水裡撈上來的人。
“沈兄！沈兄！你脫籍了！你脫籍了！”
沈南山聽到“脫籍”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水經注》“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大約三秒鐘。然後他彎腰把書撿起來，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你確定？”
“我親眼看到的！白提督親自宣讀的旨意，就在明倫堂裡！”周大棍的眼淚己經在眼眶裡打轉了，“沈兄，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不再是軍戶了！你可以參加科舉了！”
沈南山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軍戶——大明最底層的戶籍之一。軍戶子弟從出生那天起就被釘在了邊關的城牆上，守城、屯田、打仗、死在城頭上。軍戶不能參加科舉，不能經商，不能自由遷徙，甚至不能隨便離開駐地。他們是大明王朝最廉價、最不被當人的防線。
而“脫籍”——從軍戶變成良民——是改變這一切的唯一途徑。
脫籍之後，沈南山就是“監生”了。監生雖然不算什麼正經功名，但它賦予了一個人最關鍵的權利——參加科舉的資格。
他可以考鄉試、考會試、甚至考殿試。他可以透過科舉進入官僚體系，從一個譯字生變成一個真正的朝廷命官。
從邊關城牆上的一個無名戍卒的孫子，變成大明王朝的一個舉人、一個進士、一個官員。
這條路，祖父沈懷遠走了一輩子都沒走通。
現在，沈南山替他走通了。
訊息傳開後，西夷館裡炸了鍋。
那些官宦出身的譯字生們反應不一——有人恭賀，有人嫉妒，有人沉默。嚴鶴鳴的臉色鐵青，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然後起身走了。
劉定之倒是第一個來道賀的人。他走進沈南山的廂房，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這是你自己掙來的。”
白昂也來了。這個一向不苟言笑的西夷館提督，破天荒地露出了一個微笑——雖然那個微笑只持續了大約半秒鐘。
“沈南山，”白昂說，“脫籍是第一步。科舉才是真正的考驗。你的韃靼語和地理才能，在西夷館裡是第一。但科舉考的不是這些——考的是西書五經、策論、詩賦。你準備好了嗎？”
沈南山想了想，老實回答：“沒有。”
白昂沒有意外。他知道沈南山出身軍戶，從小沒有系統讀過經書。他在西夷館的三個月裡，學的是韃靼語和翻譯實務，西書五經的基礎幾乎為零。讓他現在去考科舉，和讓一個文盲去考數學沒什麼區別。
“你有多長時間準備？”
“景帝準我參加“來年春闈”。”沈南山說，“現在是正統十五年九月，春闈在正統十六年二月。我還有大約五個月。”
“五個月。”白昂搖了搖頭，“別人準備科舉，至少要三年。你只有五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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