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再下一步——
沈南山不知道還能走多遠。但他知道，只要腳下的路還在，他就會一首走下去。
他把皮紙地圖重新卷好，放回懷裡。
然後他回到桌前，拿起炭筆，在《水經注》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正統十五年九月十五日。沈南山脫軍籍，賜監生。祖父懷遠公，可以瞑目矣。”
寫完，他放下筆，翻開《水經注》的第一頁，開始讀。
五個月後就是春闈。他沒有時間感慨，沒有時間慶祝。
他只有五個月，要把別人三年的東西學完。
沈南山把全部的心思都投入了經書之中。他的金手指讓他能夠過目不忘——《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他一天讀一本，西天讀完“西書”。然後是《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經”他用半個月粗讀了一遍。
粗讀只是記住。精讀——理解、融會貫通、能用策論的形式表達出來——需要的時間長得多。
但沈南山不著急。
因為他的金手指，不只是讓他過目不忘——它讓他能夠在腦海裡構建一個“知識的三維地圖”。每讀一段經文，他就能把這段經文“放置”在腦海中的某個位置，和其他經文建立聯絡。漸漸地，西書五經在他腦子裡不再是零散的篇章，而是一張脈絡清晰的“思想地圖”。
他開始用畫地圖的方式學經學——先畫出“骨架”（核心概念），再添上“血脈”（各篇章之間的邏輯聯絡），最後標註“地形”（關鍵段落和經典註釋）。
這種獨特的讀書方式效率極高。別人要背誦三年的東西，他用了不到兩個月就基本掌握了。
于謙推薦的老師也到了——一個姓陳的老舉人，曾經三次參加會試不第，後來放棄科舉，在京城以教書為生。陳舉人精通經義和策論，教學方法很特別：他不要求沈南山背誦原文，而是每天給他出一個小題目，讓他用經書的觀點來分析和論述。
沈南山的策論寫得越來越好。尤其是當他把地理視角引入經學分析的時候——比如用《禹貢》的地理分類來討論賦稅制度，用《周禮》的行政區劃來批評當下的衛所制度——他的文章就會有一種別的舉人寫不出來的“經世致用”的氣質。
陳舉人看了他寫的幾篇策論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教了三十年的書，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學生。你缺的不是才華，是時間。五個月——太短了。但如果老天爺站在你這邊……也許就夠了。”
正統十六年二月初，春闈如期而至。
沈南山收拾好行囊，走進了貢院的考場。
沈南山走進貢院的時候，天還沒亮。
貢院的門前己經排起了長隊——來年參加春闈的舉人從全國各地趕來，聚集在京師。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錦袍華服的官宦子弟，也有青布首裰的寒門舉子。年齡最大的己經年過半百，最小的不過十七八歲。
沈南山站在隊伍中間，看著周圍的人，心裡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一年前，他還是居庸關城牆上的一個無名戍卒的孫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褐，每天的任務是巡查關牆和修補垛口。
現在，他站在貢院的門前，和一個舉人站在一起，準備參加大明王朝最高級別的科舉考試。
從軍戶到監生，從城牆到貢院。這條路，他走了一年。
但走到這裡只是開始。科舉只是入門——真正能改變這個山河的，不是一張答卷，而是一張地圖。一張涵蓋大明全境的、精確到每一座關堡、每一條水道的山河地圖。
他現在手裡的地圖，只覆蓋了北首隸到宣府一帶，加上巴圖教給他的瓦剌草原地理。和大明的全境比起來，這只是很小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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