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把沈南山送到了紫禁城的文華殿。
不是奉天殿——奉天殿是舉行大典的地方，太正式。文華殿是皇帝日常讀書和接見大臣的地方，比奉天殿小得多，但陳設更為精緻。殿內掛著幾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畫，書架上擺滿了經史子集，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紫檀書案。
景帝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展開的奏疏——正是沈南山的《混一圖正誤疏》。
沈南山跪下行禮。
“臣沈南山，叩見陛下。”
“起來。”景帝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他放下奏疏，抬起頭看著沈南山——目光和茶館裡一模一樣，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你的疏文，朕看了兩遍。”
“是。”
“三十七處錯誤——朕不是問你是不是真的有三十七處，朕問的是：你怎麼證明？”
沈南山早就料到景帝會問這個問題。他在寫疏文的時候就準備好了答案——不是用語言來證明，而是用實物。
“臣帶了佐證。”
他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樣是他在居庸關時手繪的關城地形圖，另一樣是老譯字生留下的“瓦剌山水志”的抄本。
“這份關城地形圖是臣在居庸關十西年間逐步繪製、反覆修訂的。這份“瓦剌山水志”是瓦剌人自己寫的地理志，記錄了漠北到宣大以北三千里的山川河流。兩份文獻相互對照，可以驗證《大明混一圖》上絕大部分錯誤的真實性。”
景帝接過兩份文獻，翻了翻關城地形圖，又翻了翻“瓦剌山水志”。他的翻閱速度很快——不是草草瀏覽，而是那種對地理文獻非常熟悉的人才有的高效閱讀方式。
“瓦剌山水志……”景帝唸了一遍標題，“你在哪裡得到的？”
“臣在居庸關時，跟隨一位老譯字生學蒙語。老譯字生去世前，將此書贈予臣。”
“老譯字生叫什麼？”
“此人姓名己不可考。他是永樂年間入西夷館的蒙古語譯字生，後因傷病退役到居庸關，在關城教授蒙語。”
景帝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放下兩份文獻，重新拿起那份《混一圖正誤疏》。
“朕問你幾個具體的問題。”
“臣恭聽。”
“第三處錯誤——你說的宣府到大同之間山脊走向的問題。你說地圖上是南北走向，實際是西北-東南走向。朕想問你：你是怎麼走的那條路？走的哪一段？花了多長時間？”
沈南山如實回答：“臣是從宣府出發，沿官方驛道向西北行至長城內側，然後折向西南翻越山脊。走的是山脊中段，全程大約三天兩夜。山脊北面是緩坡，南面是深谷——如果從南面上山看不到北面的地形，但從北面翻過山脊之後，南面的深谷一覽無餘。”
景帝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腦海中還原那條路線。
“第二十一處錯誤——你說的白羊溝。”
沈南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說白羊溝在居庸關以西十五里，是一條可以繞過居庸關首接威脅北京的隱蔽通道。你的依據是什麼？”
“兩份依據。第一，臣在居庸關時多次去過白羊溝溝口，確認溝內可以通行騎兵——溝寬兩馬並行，溝底平坦，溝內無任何防禦設施。第二，老譯字生留下的“瓦剌山水志”中，白羊溝被標註為“小路”——瓦剌人知道這條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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