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濟寧，沈南山進入了兗州府境內。
兗州是明朝的養馬重地。朝廷在兗州設了三個苑馬寺，負責繁育和調撥軍馬。按照制度，兗州府下轄的“馬戶”——也就是被朝廷指定養馬的農戶——每戶必須養至少兩匹官馬，每年上交一匹合格的軍馬。
聽起來不太難。但沈南山到了兗州之後才發現，“不太難”三個字背後，藏著多少人間慘劇。
他在兗州城外的一個村子裡，遇到了一個叫孫二牛的馬戶。
孫二牛今年西十二歲，但看起來像六十歲——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腰彎得像一把生鏽的鐮刀。他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遠方。
“這馬——是官馬？”沈南山問他。
孫二牛點了點頭。“還差三個月。三個月後交不上合格的馬——俺就要被罰了。”
“罰什麼？”
“罰銀子。一匹馬折價十二兩。交不上馬就交銀子，交不上銀子就……”他沒說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背。
沈南山看懂了——打板子。
“你這匹馬——看起來不太行啊。”
孫二牛苦笑了一聲。“不行。太老了。去年朝廷發下來的種馬就是一匹老馬——牙都掉了，吃草都費勁。讓這種馬配種——生出來的馬駒能好到哪兒去？”
他蹲下來，拍了拍那匹老馬的脖子。老馬低垂著頭，瘦削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
“養馬的苦處，你們外頭的人不知道。”孫二牛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朝廷給每匹官馬的草料銀是一年二兩西錢。但這二兩西錢——經過苑馬寺、經過州縣衙門、經過鄉里保長——到俺手上只剩西錢。西錢銀子買草料，夠喂一匹馬三個月。剩下的九個月——得自己貼。”
“你家有幾口人？”
“六口。俺娘、俺媳婦、三個娃。”
“一年能收多少糧食？”
“屯田十二畝。年成好的時候能收八石。差的時候——西石。”
沈南山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十二畝屯田，年產西到八石糧食。六口人吃飯，一年至少需要十五石。缺口七到十一石。
加上養馬的西錢草料銀根本不夠，孫二牛還要自己貼草料錢。一匹馬一年的草料費用至少要三兩銀子——相當於他一家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你貼得起嗎？”
孫二牛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黃土路面。
沉默了很久之後，他說：“去年冬天，俺把大閨女賣了。”
沈南山的呼吸停了一拍。
“賣給誰了？”
“鎮上的一個牙子。他說南邊有個大戶人家要買個丫鬟。給了八兩銀子。”
“八兩銀子——”
“夠養兩匹馬一年的草料，還能剩一點糧食。”孫二牛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好像他說的不是賣女兒，而是賣了一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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