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不敢想。
他回到房間，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賣女兒換草料銀子。
把耕牛刷上顏色充軍馬。
這就是大明的“馬政”。
這就是大明的“國防基礎”。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展開了一幅巨大的地圖——從兗州的馬場到遼東的邊關，從遼東到大同，從大同到宣府。在這幅地圖上，他用紅色的標記標註了每一個馬政腐敗的節點。
紅色的標記太多了。密密麻麻，像地圖上長滿了紅色的瘡疤。
沈南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有一道裂縫。裂縫的形狀像一條蜿蜒的河流——不，像一道關牆上的裂口。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起來，拿出炭筆，在日記本上寫下了最後一條：
“馬政不整，則騎兵不精。騎兵不精，則邊防不固。此為軍事鏈條上最脆弱的一環。”
寫完之後，他把日記本塞回懷裡。
明天還要趕路。北首隸還有更多的東西等著他去看。
沈南山在兗州的最後一天，去了一趟苑馬寺。
苑馬寺設在兗州城外十里的一個山谷裡。這裡原本是一片肥沃的牧場，水源充足、牧草豐茂——在洪武年間，這裡每年能出產上千匹優質軍馬。
但沈南山看到的苑馬寺，己經名存實亡了。
牧場還在，但牧草稀疏得可憐——大部分草場被附近的村民侵佔種了莊稼。剩下的草場面積不到原來的三成，根本養不活朝廷要求的馬匹數量。
馬廄的狀況更讓人心寒。十幾間馬廄，只有五間有馬。其餘的全部空著——不是沒有馬，而是馬廄的屋頂塌了，沒人修。
那五間馬廄裡的馬，總數不到西十匹。按照兗州三個苑馬寺的配額，這裡應該有至少五百匹官馬。
西十匹。
沈南山走進馬廄，看了看那些馬。
大部分都很瘦——肋骨清晰可見，毛色暗淡無光。有幾匹年輕的馬駒，看上去還沒斷奶多久，瘦得像骨架子上包了一層皮。
他在一匹老馬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這匹老馬的牙己經掉了好幾顆，吃草的時候嘴巴歪向一邊，嘴角流著涎水。它的眼睛渾濁發白——可能是白內障，也可能只是老了。
一匹瞎了眼、掉了牙的老馬——這就是朝廷發給馬戶的“種馬”。
用這種馬配種——生出來的馬駒體弱多病，成活率極低。馬戶花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去餵養這些病弱的馬駒，最後交上去的合格軍馬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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