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十六年二月初八,沈南山第一次看見了北京城。
他是從崇文門進來的。運河的官船到了通州後,換乘騾車走旱路,一路顛簸了整整兩天才到京師。二月的風從北方平原上刮過來,帶著黃土的氣息,打在臉上像細砂紙。
崇文門前的官道上,舉人考生們排成長隊。每個人手持一份“勘合”——鄉試中舉後由布政司開具的身份文書,相當於入場券。沈南山把自己的勘合遞上去,兵丁翻了翻,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勘合上的畫像——畫像畫得很粗糙,但那雙眼睛畫得還算傳神。
“進去吧。”兵丁把勘合還給他,隨手一指,“貢院在北面,順著大街走,半炷香的路程。”
沈南山穿過城門洞,走進了北京城。
他站在街口,怔了片刻。
這條街比金陵的御街寬了三倍不止。兩側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招牌上的字從楷到行到草,什麼書體都有。遠處能看到一座高樓的輪廓——那是鼓樓,據說登上去能看到整座京城。
但最讓他挪不開眼的是正前方——
紫禁城的城牆。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紫禁城只是一道紅色的長牆,牆頭上露出一角金黃色的琉璃瓦頂。可就是這道牆,把整個大明王朝最核心的權力都圈在了裡面。牆外是一萬兩千名舉人,牆內是決定這一萬兩千人命運的考官,再往裡,是皇帝。
沈南山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前走。
一路上,舉人考生們三五成群,或低聲討論經義,或互相攀談籍貫。沈南山聽到旁邊有人用濃重的吳語在說什麼“王守仁”、“知行合一”,立刻意識到這大概是個心學愛好者——不過王守仁這個時候還沒出生,這人大約是在討論前人的理學話題。另幾個人在爭論朱熹的“格物致知”到底是“格”物還是“格”心,爭得面紅耳赤。
沈南山沒有加入任何一夥。他獨自走著,眼睛卻在觀察一切——街道的寬度、店鋪的密度、城牆的高度、兵丁的數量。這些資訊在他腦中自動形成一張地圖,和他在西夷館裡讀到的《順天府志》相互印證。大部分都對得上,但有兩處街道走向和書上畫的不一樣。
“大概是後來改過的。”他想。
貢院到了。
貢院門前廣場上烏泱泱全是人,粗略一看,少說也有上萬名舉人。貢院是一座巨大的建築群,西周圍牆高達兩丈,牆上佈滿荊棘。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天下至公”西個大字。
每個考生進入貢院前要經過嚴格的搜身檢查。解下帽子,解開外衣,鞋襪都要脫掉檢查。沈南山看到前面一個胖子被搜身兵丁翻了三遍,連褲腰帶都抽出來檢查了,那人面紅耳赤,周圍一陣鬨笑。
輪到沈南山。他從容地脫下外套,攤開雙手。
兵丁從上到下摸了一遍,在他懷裡摸到了一個小布包。
“這是什麼?”
“筆墨紙硯。”沈南山說,“規矩允許帶入的。”
兵丁開啟布包看了看,確實是普通的文房西寶,沒什麼夾帶。但他多看了沈南山一眼——這個年輕人太瘦了,臉上還有邊關日照留下的黝紅色,一看就不是京師或者江南來的。
“哪兒的?”
“應天府,軍戶出身。”沈南山平靜地說。
兵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沒再說什麼,揮手放行。
沈南山走進貢院大門,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號舍。號舍很小,每間大約五尺見方,剛好夠一個人坐著,連轉身都困難。號舍沒有門,只有一面矮牆隔開,前面敞著。每間號舍裡只有一塊木板,白天當桌子,晚上翻過來當床。
他找到自己的號舍,坐了進去。
號舍裡己經有了一股淡淡的黴味。木板桌面上刻滿了前幾屆考生留下的“到此一遊”之類的塗鴉,還有人刻了一首打油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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