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看到號舍矮牆上方露出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
遠處隱隱傳來鼓聲——那是貢院的“開考鼓”。
三通鼓響,會試正式開始。
沈南山提起筆,蘸了蘸墨。
一萬兩千人爭奪不到三百個名額。他不是來碰運氣的,他是來拿屬於自己的那一個位置的。
他找了家客棧落腳。客棧開在崇文門外的一條巷子裡,掌櫃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沈南山揹著書箱、面色風塵,便知是來趕考的舉子。
“客官是外省來的?住幾號房?”
“便宜的就成,住到會試結束。”
掌櫃翻了翻賬本,給他安排了後院一間小房。房間逼仄得和號舍差不多大,窗戶小得只能塞進一個拳頭,但好歹有張像樣的床。沈南山放下行李,仔細打量了一番房間——窗戶朝北,光線不好,但安靜,不會被前院喝酒划拳的客人吵到。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放下行李後,他沒有在客棧裡休息,而是出門轉了轉。不是因為不累,而是因為他需要用眼睛和雙腳來驗證腦子裡那張北京城的地圖。
他從崇文門出發,沿正陽門大街往北走。這條大街寬闊筆首,兩側的建築高低錯落,從民居到商鋪到官衙,層次分明。他注意到街面的鋪裝並不均勻——中間一段是整齊的青石板,兩側卻是夯土路面,一下雨肯定泥濘不堪。這說明京城的市政維護也存在“重門面輕實用”的問題。
經過正陽門時,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正陽門是北京內城的正南門,城樓高聳,箭樓如同一把朝南的利劍。門洞里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守門的兵丁比崇文門多了三倍,檢查也更嚴格——非本地戶籍的要查驗路引。
沈南山沒有繼續往北走——再往北就是皇城了,沒有特殊身份的人進不去。他轉而向東,沿著一條小街走到東單牌樓附近。這一帶是京師的文教區,有不少書鋪和筆墨莊。他在一家書鋪裡翻了翻最新的科舉時文集,發現京城的書鋪比金陵的更大、品種更多,但價格也貴了兩成。
他在書鋪裡花了半個時辰,買了一本《會試程文選》和一匣湖筆。出店時,掌櫃的學徒追出來喊:“客官留步!店裡新到了一批徽墨,給您瞧瞧?”
沈南山擺了擺手。他用的墨是自己從金陵帶來的,習慣了那個濃度,換新的反而影響發揮。
回到客棧時,天己經黑了。後院裡住著好幾個同樣來趕考的舉人,有人在油燈下背經,有人在院子裡踱步默唸。隔壁房間傳來一陣低沉的讀書聲,唸的是《大學》裡的段落,唸錯了兩個字——沈南山差點出聲糾正,忍住了。
他把從民間考察中整理的筆記翻出來,又過了一遍。運河的水利資料、軍戶逃亡的比例、馬政的弊端、九邊軍餉的缺口——這些數字他幾乎能倒背如流。但會試的題目他無法預測,只能儘量把這些知識儲備好,等題目出來後看能不能用上。
正要吹燈休息,隔壁傳來敲門聲。
“沈兄,睡了嗎?”
聲音有些耳熟。沈南山開門一看,竟然是周大棍。
周大棍比從前胖了一圈,穿著一件嶄新的青布長衫,看起來像是特意為進京趕考置辦的。他手裡拎著一壺酒和一包醬肉,笑嘻嘻地往裡擠。
“我前天就到京城了,到處打聽你住哪兒,今天才問到。”
“你不是說不考科舉嗎?”
“不考歸不考,來看看熱鬧還不行?”周大棍把酒和肉往桌上一放,“再說了,我也替你在貢院門口報了名——不對,那叫什麼來著——對,“認保”。會試要求每個考生要有同鄉舉人做擔保,確認你不是冒籍頂替。我雖然沒考,但我的舉人身份還在,幫你簽了個保。”
沈南山心裡一暖。他確實差點忘了這件事——會試的報名程式比鄉試更復雜,除了勘合之外還需要“認保”和“連坐”。如果找不到同鄉舉人擔保,即使考中了也會被取消資格。
“多謝。”
“謝什麼謝。”周大棍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我這次來京師,還有別的事要辦——楊洪老將軍當年有幾個舊部在京城,我替他老人家給他們的家屬送點東西。”
提到楊洪,兩人都沉默了片刻。楊洪己經去世兩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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