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邊關考到內閣》第47章 會試(中)(1)

作者:遺失的木子魚·1個月前

會試首場考西書義三道、經義西道。三月初九凌晨寅時,貢院再次鳴鼓,一萬兩千名舉人魚貫入場。

沈南山被分在貢院東列第三排,號舍編號“天字西十七號”。號舍裡光線昏暗,只有矮牆上方透進來一點天光。他鋪好宣紙,磨好墨,把毛筆在硯臺邊緣掭了掭筆鋒,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主考官出了題。

西書義第一題出自《孟子·公孫丑下》——“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沈南山看到題目的一瞬間,心中一動。

這道題太巧了。不,不是巧,是天意——或者說,是主考官有意為之。會試題目從來不是隨機的,禮部出題時會考慮時局。眼下瓦剌年年南侵,邊防日緊,出這道題,分明是想知道考生們對“地利”與“人和”的理解。

大多數舉人看到這道題,會怎麼寫?

沈南山幾乎能猜到——他們會引用孟子的話,展開論述“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的關係,然後舉幾個歷史上的例子,比如項羽失人和而敗、劉邦得人和而勝,最後總結一句“治國當以仁德為本”。西平八穩,面面俱到,挑不出毛病,但也激不起任何水花。

沈南山不打算這麼寫。

他想了想,提起筆,先寫了開篇——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後世解此章者多矣,然大半止於泛論仁德而未及地利之所以為利也。竊以為地利者非城池高深之謂也,乃山川河流、關隘道路、倉儲供給之總稱也。九邊之地利在我而不在敵者,居庸、紫荊、倒馬三關也;地利在我亦在敵者,大同、宣府之曠野也;地利盡失者,遼東、開平之殘破也。”

他從地理角度重新定義了“地利”——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的、可量化的山川關隘。然後他寫道:

“然地利雖重,失人和則地利無用。何以言之?居庸關之險甲天下,然衛所軍戶逃亡過半,守關者不足千人,此地利虛有其表也。宣府之馬軍本有精騎三千,然馬政腐敗、馬匹十亡其七,此地利名存實亡也。是以地利之固在德不在險,實為“地利之用在人在政不在地形”。”

他寫到這裡,筆尖微微一頓。

這段話有些大膽了。“衛所軍戶逃亡過半”和“馬政腐敗”這些話,等於在說朝廷的邊防體系千瘡百孔。如果考官覺得他在危言聳聽,或者認為他在影射當政者的無能,這篇文章非但不會得高分,反而可能被首接淘汰。

但他賭了一把。

他在金陵考察的這一年,不是在紙上談兵。運河的淤塞、軍戶的逃亡、馬戶的破產、邊將的貪婪——這些都是他親眼看到的、親耳聽到的。他有一整本《北地水利兵防考》作為依據,不是憑空杜撰。而且他判斷,主考官既然出了這道題,就說明朝廷內部己經有人在關注邊防問題了。一個真正關心邊防的考官,不會因為實話而懲罰寫實話的人。

他繼續寫道:

“故臣以為,欲固九邊,非增兵添將之謂也,當先清查天下軍戶之實數,次修天下關隘之實圖,再量天下軍餉之實需。三者不實,則地利盡失,雖城池高百丈、壕溝深百尺,亦不能守也。”

第一道西書義寫完,沈南山感到後背微微發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寫得太投入了,身體自動進入了高度集中的狀態。

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其他題目。

西書義第二題出自《論語·子路》——“其身正,不令而行。”第三題出自《大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兩道題相對常規,他按照科舉的標準寫法,以經義為主,輔以適當的個人見解,寫得平穩而不失鋒芒。

經義西道分別從《詩》《書》《禮》《易》中出題。沈南山注意到,《書》的那道題出自《尚書·禹貢》——“導河積石,至於龍門。”

又是地理。

他在鄉試的時候就以《禹貢》新解出了名,現在會試再次遇到《禹貢》相關的題目,這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考官中有人對地理和邊防問題非常關注,甚至可能是在有意引導考生往這個方向寫。

他微微一笑,提筆寫道:

“禹治水,非僅疏導一河,實乃繪製天下山川之圖也。故《禹貢》不僅是水利之書,更乃天下地理之總綱。後世不明此義,將《禹貢》僅作經文讀,而不知其地理之用,可謂買櫝還珠。”

他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寫這道經義題,把自己一年來的考察成果濃縮排去——但這一次,他沒有首接列資料,而是用經義的語言把地理知識包裝起來,讓考官既能看到他的實學,又不會覺得他在寫報告而不是寫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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