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卷的號軍走過來,取走了他的試卷。沈南山看著號軍把試卷捲成一卷、塞進籤筒裡,和其他考生的試卷混在一起,心頭湧上一種奇異的平靜感。
能寫的都寫了,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事情,不是他能控制的。
考試期間,號舍裡的日子極為難熬。
沈南山很快體會到了前人在號舍牆上刻打油詩的原因——這地方確實不是人待的。五尺見方的空間,白天坐在木板上彎腰寫字,腰很快就酸了。晚上把木板翻過來當床,但長度不夠,腿只能蜷著睡。號舍之間沒有隔斷,隔壁考生翻個身、嘆口氣都聽得清清楚楚。
更要命的是如廁問題。貢院的廁所設在號舍區兩端,距離遠的要走上百步。但考試期間不能離開號舍太久——號軍會在門口記時,超過半個時辰不回來就算作弊。不少舉人為省事,就在號舍角落用夜壺解決,整個貢院瀰漫著一股難以描述的氣味。
沈南山第一天還好,第二天開始受不了了。他不是矯情的人——在居庸關的冬天,他住過比這更差的地方,連屋頂都沒有的那種。但居庸關的苦是身體的苦,這裡的苦是精神的苦——你得在這種環境裡保持高度清醒的頭腦,寫出足以打動考官的文章。
第二天凌晨寅時,貢院再次鳴鼓,第二場考試開始。
這一場考的是論、判、詔、誥、表。題型比第一場更雜,涉及的範圍也更廣。沈南山寫了一篇關於“邊關軍屯”的判詞——這是他在居庸關生活了十幾年的親身經歷,寫起來得心應手。他描述了軍屯制度在實踐中遇到的各種問題:屯田被軍官侵佔、軍戶被迫替軍官種私田、軍屯的糧食產量連年下降。他用判詞的格式,逐條分析、逐條判決,語氣冷靜而犀利。
詔一道,題目是“擬以皇帝名義下旨安撫邊關將士”。這種題目考的是考生對朝廷文書格式的熟悉程度——詔書的措辭有一套嚴格的規範,用詞、語氣、格式都不能出錯。沈南山在西夷館學過大量朝廷文書的格式,這部分對他來說是強項。
表一道,題目是“代邊關總兵官上表謝恩”。這道題更有意思——要求考生站在邊關將領的角度,用恭敬但又不卑不亢的語氣寫一封謝恩表。沈南山想到了楊洪,想到了居庸關那些在風雪中站崗的老兵,想到了自己少年時幫祖父擦拭鎧甲的冬天。
他沒有猶豫,提筆就寫。
“臣駐守邊關十有八年,常思聖恩浩蕩,無以報效。關外白草黃沙,馬蹄聲碎;關內萬家燈火,太平可期。臣雖不才,願以餘生守此關門,不令一寸山河落入敵手。”
寫到這裡,他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第二場考完後,沈南山走出號舍,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貢院的天井裡,幾個號軍正在收拾考生的垃圾——廢棄的草紙、吃剩的乾糧、打翻的墨汁。空氣中的味道更濃了。
周大棍在貢院外面等他。他雖然不參加考試,但每天都會在貢院門口轉悠,打聽各種訊息。
“考得怎麼樣?”周大棍遞給他一個肉包子。
沈南山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幾下才說:“寫了點冒險的東西。”
“什麼東西?”
“批評朝廷邊防的話。”
周大棍嘴裡的包子差點噴出來:“你是不是瘋了?會試寫這種東西?”
“我知道。”沈南山平靜地說,“但如果連會試都不敢說實話,以後進了官場就更不會說了。”
周大棍瞪了他半天,最後嘆了口氣:“你啊,從小就這樣——別人都在想怎麼安全過關,你在想怎麼過癮。”
沈南山笑了笑:“不全是過癮。我是真的覺得,這套考試製度如果只選會說套話的人,那大明要完。”
“行了行了,大道理我不跟你爭。”周大棍擺了擺手,“關鍵是第三場的策論。你準備得怎麼樣?策論才是會試最重要的部分,西書義寫得再好也只是基礎。”
“第三場的題目還沒出。”沈南山說,“但我準備了很多關於九邊的材料,希望能用上。”
周大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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