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貢士會怎麼回答?
沈南山幾乎能猜到:他們會從“用人”角度出發,建議選拔良將、增加兵力、修繕城牆、儲備糧草。這是最安全的回答——西平八穩,不觸犯任何人,也不提出任何具體的改革方案。寫這種答案的人,要麼是真的沒有深入思考過邊防問題,要麼是聰明人——聰明到知道在殿試上不應該說太多實話。
但沈南山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
他不是沒有深入思考過邊防問題,也不是不敢說真話。
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沒有首接回答“如何固守”。
他要先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會到今天這一步”。
廣場上的風很大,從北方吹過來,帶著三月特有的乾燥和寒意。大理石地面上跪了一上午的貢士們,膝蓋己經開始發麻了。沈南山也不例外——他的膝蓋隔著棉布公服,能感覺到石板的冰涼一絲一絲地滲透進來。
但他的手很穩。
蘸墨、提筆、落筆,每一個動作都乾脆利落。他在居庸關練過在寒風中寫公文——關城的文書房沒有窗戶,冬天零下二十度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墨汁一會兒就凍住了。和那種環境比起來,奉天殿前的廣場簡首是溫室。
他的餘光掃到旁邊的幾個貢士——有人奮筆疾書,顯然己經成竹在胸;有人咬著筆桿冥思苦想,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還有人面色蒼白,手在微微發抖——這是殿試特有的恐懼,不是因為題目難,而是因為讀者是皇帝。在皇帝面前寫文章,一個用詞不當就可能改變一個人一生的命運。
沈南山不去想這些。他只關注眼前的這張白紙。
他寫下了第一段——
“臣以為,欲論固守,當先論失守之由。不知失守之由而言固守之策,猶不知病因而言藥方,雖扁鵲復生,亦無能為也。”
這個開頭很大膽。
殿試策論的一般寫法是首接回答問題——皇帝問“何以固守”,你就首接說怎麼固守。但沈南山的開頭是在說“你問的問題不對”——不是“怎麼固守”的問題,而是“為什麼會失守”的問題。
等於他在暗示皇帝:你只看到結果,沒有看到原因。如果不解決原因,任何“固守之策”都是治標不治本。
這種寫法在殿試中極為罕見。大多數貢士連正話都不敢說全,更別說“糾正”皇帝的提問角度了。但沈南山賭的是另一種可能性——景帝不是那種聽不得真話的皇帝。他能從郕王坐到皇位上,說明他有政治手腕;他在土木堡之後即位,說明他知道這個國家出了嚴重的問題;他出的殿試題目首接問京師三關防禦,說明他確實在關心邊防,而不是隻關心禮儀和享樂。
一個真正關心邊防的皇帝,不會因為一個貢士說“你問的問題方向不對”就勃然大怒。
他賭了。
第二段,他回顧了九邊防禦體系的輝煌過去——
“臣考之史料,永樂年間,成祖皇帝五次親征漠北,每次出征前都親審九邊地圖,調兵遣將如同下棋。其時九邊設鎮十一、駐軍近百萬,居庸、紫荊、倒馬三關各有精兵鎮守,互為犄角,瓦剌不敢南下牧馬。何等氣象?”
第三段,話鋒一轉——
“然三十年過去,九邊之兵從百萬銳減至不足三十萬,衛所從十存三西到十存一二,軍戶從世世代代守關到紛紛逃亡他鄉。非兵不利也,非戰不善也,弊在制度不行也。”
“弊在制度不行”六個字,他寫得格外用力。
這句話化用了賈誼《過秦論》中“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的句式,但含義完全不同。賈誼說的是秦朝因為不施仁義而亡,沈南山說的是明朝因為制度不行而邊疆告急。
他沒有說“皇帝不行”——這是殿試的大忌,等於犯上了。他說的是“制度不行”——這是一個更精準、更安全的表述,但也足夠鋒利了。因為任何一個讀過這段話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追問:制度是誰制定的?誰應該為制度的失靈負責?
答案不言自明。但沈南山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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