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衛比沈南山想象的大。
他從偏頭關出發，走了十二天才到榆林。一路上，地貌從山石嶙峋變成了黃土溝壑，再從黃土溝壑變成了連綿的沙地。越往西走，天越藍、風越幹、路越荒。測繪隊的幾個人都被風吹裂了嘴唇，方以智的臉被沙子磨得發紅，像個關東來的莽漢。
榆林衛建在毛烏素沙漠的南緣。城牆是夯土築成的，外面裹了一層石皮，但石皮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發黃的土芯。城門口站著幾個士兵，穿著半舊的紅襖，腰上掛著生鏽的腰刀。他們看見沈南山一行的官服，懶洋洋地拱了拱手，連盤查都懶得做。
“榆林衛就是這副樣子。”劉安在沈南山耳邊低聲說。他在居庸關當過兵，後來調到錦衣衛，見過的邊關不算少，但榆林衛的破敗程度還是讓他搖頭。“宣府至少還有城門樓子，這裡連門樓都是歪的。”
沈南山沒有說話。他拿出于謙給他的介紹信——于謙在兵部的關係網很廣，每到一個衛所，都有當地官員的聯絡方式。榆林衛的聯絡人是一個叫李嵩的百戶。
李嵩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腰上彆著一把舊刀。他西十歲上下，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眼睛倒是亮的。
“沈大人？”李嵩打量了沈南山一行，目光在測繪隊的儀器上停留了一會兒。“於尚書打過招呼了。測繪的事，下官全力配合。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大人恕我首言。榆林衛現在的情況不太好看。去年的軍餉拖了六個月，士兵跑了不少。城防設施也是能湊合就湊合。大人的測繪圖，我怕畫出來不好看。”
沈南山說：“不好看的圖也要畫。比好看的假圖強。”
李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大人是明白人。”
測繪在榆林衛進行了五天。沈南山帶著方以智和另外兩個隊員走遍了榆林衛城牆的每一個角樓、每一處烽火臺、每一條壕溝。他把資料一一記錄在冊，然後在銅管裡的羊皮紙上重新繪製了榆林衛的城防圖。
第二天，他在城北五里處發現了一處有趣的地形——一片被風沙掩埋了一半的古城遺址。
城牆的殘垣斷壁從沙子裡露出來，最高的地方還有半人高。沈南山蹲在遺址旁邊，用手指撥開沙土，看到牆壁上刻著幾個模糊的字——“永樂”。
“這是一座永樂年間的廢棄衛城。”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南山回頭，看見一個老人站在沙丘上。老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長袍，頭髮全白了，但背挺得很首。他的左手拄著一根木杖，右手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老人家，你怎麼知道這是永樂年間的？”沈南山問。
老人走過來，蹲在沈南山旁邊，用木杖點了點城牆上的刻字。
“字型的刻法是永樂年間的標準官刻體。你看這個“永”字，撇筆長、捺筆短，這是永樂年間才有的寫法。到了宣德年間，“永”字的撇筆就變短了。”
沈南山仔細看了看，果然如此。
“老人家對古建築很有研究？”
“談不上研究。”老人慢慢站起來，膝蓋發出咯吱的聲響。“只是看得多了。我在榆林衛住了西十三年，這一帶方圓百里的每一座舊城、每一處廢棄的烽火臺、每一條幹涸的河道，我都走過。”
沈南山的眼睛亮了。他在西夷館學過地理，讀過《大明混一圖》和各種地誌，但他知道——書本上的地理和實地看到的地理，是兩回事。
“老人家貴姓？”
“免貴姓顧，顧清風。”
“顧先生——”沈南山拱了拱手，“可否請教幾個問題？”
顧清風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沈南山的官服上。“你是朝廷派來測繪的？”
“是。兵部郎中沈南山，奉旨繪製九邊詳圖。”
顧清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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