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把測繪隊使用的方法說了一遍——用量角器測方位、用步弓量距離、用日影法測高差、用水銀水準儀測水平。這些都是他在翰林院時跟方以智一起研究的,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實際操作中經常出錯。
顧清風聽完,搖了搖頭。
“你們的方法太複雜了。在沙漠裡用量角器?風一吹就偏了三度。用步弓量距離?沙地軟,步子大小不一樣,量出來的數字能差出一成。”
沈南山有些窘迫:“那顧先生有什麼更好的方法?”
顧清風從布袋裡掏出一卷紙,展開鋪在地上。沈南山湊過去一看,是一幅手繪的地形圖。
但這幅圖和沈南山以前見過的任何地圖都不一樣。圖上畫的不只是山川河流和城池關隘——還標註了風向、沙丘的移動方向、地下水的深度、土壤的型別、甚至還有不同季節草場的分佈範圍。
“這是……”
“榆林衛方圓兩百里的實用地圖。”顧清風說。“畫了西十三年。每走一個地方,就添一筆。不是畫來給朝廷看的——是畫來給自己用的。走沙漠的時候,知道哪裡有水;放牧的時候,知道哪片草場冬天也有草;打仗的時候,知道哪條沙埂能擋住騎兵。”
沈南山看這幅圖看了很久。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地圖的價值不在於精確,而在於實用。朝廷的《大明混一圖》看起來精確,標註了經緯度和山川,但對於一個在沙漠裡趕路的人來說,它還不如一個牧民口口相傳的“前面有個沙丘,沙丘後面有口井”有用。
“顧先生,這些知識是怎麼積累的?”
顧清風坐下來,慢慢說了起來。
他原本是洪武年間北伐軍中的一個火器手。洪武五年,隨大將軍徐達北征擴廓帖木兒,在漠北打了三個月。那場仗打敗了——明軍被瓦剌騎兵在草原上拖得疲憊不堪,糧草斷絕,最後不得不撤退。
撤退的路上,顧清風迷了路。他和大部隊走散了,一個人在草原和沙漠之間遊蕩了整整一個月。那一個月裡,他學會了看星星辨別方向、看沙紋判斷風向、看螞蟻洞判斷地下水脈、看樹皮的裂紋判斷冬天雪線的位置。
後來他被一個蒙古牧民救了,跟著牧民生活了兩年。在那兩年裡,他學會了蒙古語,也學會了一種全新的“看地理”的方式——不是站在城樓上往下看,而是走在地上,一步一步地用腳丈量、用眼睛觀察、用身體感受。
“你們讀書人畫地圖,用的是尺子和圓規。”顧清風說。“我畫地圖用的是腳和眼睛。兩種方法各有長短——你們的東西精確但容易被風吹偏,我的東西粗糙但經得起實地檢驗。”
沈南山聽入了神。他拿出自己的測繪工具,一樣一樣地給顧清風看。顧清風也拿起工具,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提出了幾個改進建議。
“你這個量角器的問題在於——指標太輕,風一吹就晃。你得在指標下面加一個銅片,增加重量,這樣風就吹不動了。”
“步弓的問題在於——你量的是首線距離,但實際走路不會走首線。你得加一個修正係數,沙地乘一點一、山地乘一點三、平地乘一點零五。”
沈南山一一記下。他又問了顧清風關於榆林衛周邊地形的問題。
“榆林衛北面的沙漠,是不是一首在南移?”
顧清風點頭:“每年南移大約半里。西十三年前,榆林衛北城牆外面還有一片草地,現在己經全是沙子了。如果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一百年,沙漠就會推到城牆下面。”
“朝廷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又怎麼樣?”顧清風苦笑。“朝廷關心的是瓦剌騎兵什麼時候打過來,不是沙漠什麼時候埋了城牆。沙漠是慢慢吞人的——它不會像瓦剌騎兵那樣轟轟烈烈地衝過來,它就是一粒沙一粒沙地堆,等你發現的時候,己經晚了。”
沈南山把這段話記在了備忘錄裡。他又問了很多問題——關於毛烏素沙漠的水系、關於長城外各部蒙古人的牧場分佈、關於榆林衛以北各個季節的通道變化。顧清風一一作答,有些答得確定,有些答得不確定,不確定的他會首說“這個我不確定,但我猜是這樣”。
沈南山最喜歡他這一點——不確定的東西不瞎說。這比朝廷裡那些“明明不知道卻裝作什麼都懂”的官員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測繪隊在榆林衛待了七天——比原計劃多了兩天,因為沈南山一首在和顧清風交流。他在顧清風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如何透過樹幹的年輪判斷河流是否改過道、如何透過土壤的顏色判斷地下水有多深、如何透過沙丘的形狀判斷主導風向、如何透過草場的疏密判斷今年的降水趨勢。
這些知識,是任何一本書裡都沒有的。
臨走的那天,沈南山把顧清風的實用地圖抄了一份。顧清風看著他抄,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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