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用手指量了蹄印邊緣的風化程度:“不超過一年。馬蹄踩出來的凹坑還沒有被雨水完全填平,說明是最近一兩個雨季之內留下的。”
沈南山心裡一緊。
不超過一年。也就是說,在土木堡之變之後、在他來測繪之前,有人騎著馬走過這條溝壑。
是瓦剌的斥候?還是逃亡的難民?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他無法確定。但這個發現讓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白羊溝不能繼續這樣敞開下去。
測繪白羊溝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探路,確認溝壑的基本走向和可通行性。第二天逐段測量,沈南山用步弓量了三百多次,方以智記了整整三十頁筆記。第三天沈南山自己又走了一遍,這一次他不用步弓,而是靠自己的腳步和感覺——他要對比“步測資料”和“身體記憶”之間的差異。
結果讓他吃了一驚。
他記憶中白羊溝全長十五里,但實測資料是十六里二——誤差超過一里。
一里的誤差不算大,放在百里級的地圖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在白羊溝這種“窄口通道”上,一里的誤差意味著你的哨位可能設在了錯誤的位置——偏了一里,哨位就看不到關鍵路段,等於設了個廢物。
“經驗不可靠。”沈南山在筆記上寫下這五個字,然後又在後面補了一句,“但經驗可以告訴你該在哪些地方驗證。”
這就是他比大多數地圖繪製者強的地方——別人不知道哪裡可能出錯,他知道。因為他在這裡生活了十西年,對每一處地形都有首觀的感受。這種感受不能替代資料,但它能告訴你“哪些資料需要特別小心”。
測繪完白羊溝後,沈南山把測繪隊分成兩組。他帶著方以智繼續在居庸關周圍測繪其他地形,周大棍帶著劉安去走訪附近的老兵和獵戶——這些人常年在這片山區活動,對地形非常熟悉,能提供很多官方地圖上沒有的資訊。
周大棍走訪了三天,帶回來一份很有價值的口述記錄。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獵戶告訴他,白羊溝的出口處曾經有一座“暗哨”——不是朝廷建的,是楊洪私下讓人修的。暗哨很小,只能容納三到五個人,但位置極佳,正好可以監視白羊溝的出口。
“暗哨什麼時候廢的?”沈南山問。
“土木堡那年。”周大棍說,“瓦剌從白羊溝突入的時候,暗哨的哨兵第一個發現了敵情。他發訊號示警,但訊號被瓦剌斥候截獲了。哨兵被殺了,暗哨也被毀了。後來楊洪派人修過一次,但楊洪調走之後就沒人管了。”
“暗哨在哪個位置?”
周大棍在紙上畫了個大致的位置——就在沈南山測繪圖中標註的那個“天然窄口”附近。
沈南山看著草圖,沉默了很久。
楊洪當年就知道白羊溝的危險性,所以特意建了一座暗哨。但土木堡之變證明了一座暗哨遠遠不夠——瓦剌輕易就繞過了它。要真正堵住白羊溝,需要在溝壑內設定多道防線,而不僅僅是一個哨位。
而且,暗哨需要有人值守。在當前九邊軍戶大量逃亡、守軍嚴重缺員的情況下,就算建了防線,誰來守?
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不只是“發現了一條漏洞”的問題,而是“有沒有能力堵住這條漏洞”的問題。
回到關城後,沈南山在燈下整理了一整夜的筆記。他把祖父木片上的資料和自己實測的資料一一對比,然後在地圖草圖上精確標註了白羊溝的全貌。
標註完畢後,他看著自己畫的這張圖——一條蜿蜒十五里的溝壑,從居庸關西側的山脊蜿蜒而下,最終匯入關溝下游。溝壑裡有天然的窄口(可以設哨位),溝壑盡頭有隱蔽的山谷(可以作為臨時軍營),整條溝壑的走向避開了居庸關正面防線的所有觀察點。
如果這張圖落在瓦剌人手裡——他們就知道怎麼繞過居庸關了。
如果這張圖留在明朝朝廷的檔案庫裡——他們就知道該怎麼堵住這個漏洞了。
問題在於,這張圖從來沒有被畫過。在沈南山之前,只有三個人知道白羊溝的存在:他的祖父、楊洪,以及不知道是誰的瓦剌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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