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把那塊木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地圖標註的區域不大——大約方圓十里的範圍。從關城西側的山脊起,沿著一條西北-東南走向的溝壑一路向下,最終匯入關溝下游的一片開闊地帶。溝壑兩側的山壁陡峭,有些地方近乎垂首,但溝底相對平坦——雖然佈滿了碎石和灌木,但如果只走步兵甚至輕騎兵,並非不能通行。
關鍵資料木片上都標了:溝壑全長約十五里,最窄處僅容一騎透過,最寬處可並行十騎。出口處有一片松林,可以隱蔽大軍。
沈南山把這些資料一一記在筆記本上,然後開始實地驗證。
他需要親自走一遍這條溝壑,用步弓測量實際距離,用測角儀確定山脊的走向和坡度。祖父的地圖可能非常精確——那個老人在居庸關守了三十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但沈南山需要用資料來驗證。
第二天凌晨,天還沒亮,沈南山就帶著周大棍和劉安出發了。
他沒有告訴方以智他們去哪裡——只說“去西邊山裡看看”。
周大棍是知道的。他跟著沈南山從關城出來,往西走了大約兩裡,就開始皺眉頭。
“你要進白羊溝?”
“白羊溝?這就是白羊溝?”劉安愣了一下——他雖然是遼東老兵,但在居庸關的時間不長,對本地地形不如周大棍熟悉。
周大棍沒有回答劉安的問題,而是看著沈南山:“我知道這個地方。土木堡那年,瓦剌的一支騎兵就是從這裡繞過去的——繞過了居庸關正面防線,從側翼包抄了關城。當時守軍措手不及,差點被前後夾擊。”
“後來呢?”
“後來楊洪老將軍調了預備隊堵住了白羊溝的出口,才沒讓瓦剌主力從側翼突入。但那次之後,楊洪就說過一句話——“白羊溝是居庸關的命門,不設防,遲早要出大事。””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周大棍苦笑了一下,“楊洪被調走之後,白羊溝就再也沒人管了。新來的守將連關溝正面都不怎麼上心,更別說側翼的山溝。”
沈南山點了點頭。這就是他在校勘《大明混一圖》時就預感到的問題——白羊溝在所有官方地圖上都是一片空白。不是地圖畫錯了,是畫地圖的人根本不知道這條溝壑的存在。
三人沿著溝壑向內行進。
溝壑比沈南山想象的還要隱蔽。入口處被幾棵倒塌的松樹擋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裡面還有一條路。但走進去之後,路變得越來越寬敞——兩側的山壁雖然陡峭,但溝底的碎石地面被風吹得很乾淨,走起來並不費力。
劉安邊走邊觀察地形,不時停下來用手丈量一下溝壑的寬度。
“沈大人,這條溝壑的寬度如果按騎兵的標準來看——同時只能透過三到西騎。但如果步兵走的話,可以並行六到八人。一支一千人的步兵隊伍,大約半個時辰就能全部透過。”
沈南山點頭:“和祖父標註的資料基本一致。”
走了大約五里,溝壑突然變窄了——兩側的山壁幾乎合攏,只留下一條不到兩步寬的縫隙。
“這是一處天然關隘。”沈南山用測角儀量了一下縫隙兩側山壁的坡度,“如果在這裡設一個哨位,只需十個人就能堵住整條溝壑。”
“現在沒有哨位。”周大棍看了看西周,“只有鳥屎和松針。”
沈南山繼續往裡走。過了窄口之後,溝壑又變得寬敞起來,最終通向一片隱蔽的山谷。山谷裡有溪水、有草地、有幾棵老松樹,看起來像世外桃源。
但沈南山知道這片山谷的真正用途——它是天然的軍營。如果瓦剌大軍從白羊溝突入,這片山谷就是他們集結和休息的地方。從這裡出發,向南走半天就能到達關溝下游,從側翼威脅居庸關的後方。
“這就是白羊溝。”沈南山站在山谷中央,環顧西周,“居庸關的命門。”
劉安蹲下來看了看地面的土壤:“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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