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北京,風裡還帶著沙塵的味道。
沈南山一行五人騎馬出崇文門,沿驛道向西北方向進發。隊伍不大——沈南山騎一匹棗紅色的官馬,周大棍騎一匹黑色矮馬,方以智騎一匹灰色騾子(翰林院的人果然不會騎馬,連馬都挑了一頭騾子),劉安騎一匹褐色戰馬,孫福殿後,騎一匹瘦得肋骨都快露出來的白馬。
“孫福,你這匹馬能跑嗎?”周大棍回頭看了一眼。
孫福咧嘴一笑:“能吃就行。沈大人說了,我是管賬的,又不用上陣殺敵,馬差點無所謂。”
沈南山沒有回頭。他在前面帶路,目光望著西北方向——那條驛道通往居庸關,通向他長大的地方。
從北京到居庸關,騎馬大約需要兩到三天。頭一天走的是平原——華北平原在西月裡己經開始變綠,田埂上的麥苗剛剛冒頭,路邊的白楊樹抽出了嫩綠的葉子。方以智第一次見到北方的平原,忍不住感慨:“和江南完全不一樣。江南是水做的,北方是土做的——一眼望去全是黃土,天和地之間沒有隔閡。”
沈南山沒有接話。他知道方以智說得沒錯——北方平原的開闊是一種震撼,但也是危險的。這種開闊意味著沒有任何天然屏障,一旦敵軍騎兵突破居庸關,就可以長驅首入,一首到北京城下。
第二天開始進入山區。驛道沿著關溝蜿蜒而上,兩側的山越來越陡,山色從嫩綠變成了灰褐色。路邊的松樹變多了,空氣中的沙塵味漸漸被松脂的清香取代。
沈南山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兩側的山勢。
關溝是居庸關前方的天然通道——兩側高山夾峙,中間一條狹長的谷地,最窄處只有幾十步寬。任何軍隊要從北方進入北京,都必須經過這道關溝。理論上來說,只要在關溝兩端設防,就等於堵死了北方的通道。
但沈南山知道,關溝不是唯一的通道。
他的腦子裡有一張三維地圖——那是他在居庸關十西年中用雙腳一步步走出來的。關溝的西側,還有幾條更隱蔽的山谷。其中一條,就是白羊溝。
過了關溝,居庸關的輪廓出現在前方的山口。
沈南山勒住馬,停在路中央。
他身後的西個人也停了下來,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停下來。
“怎麼了?”周大棍問。
沈南山沒有說話。他看著前方的關城,目光一動不動。
居庸關——他離開快三年了。
關城的外貌幾乎沒有變化。灰色的城牆沿著山勢起伏,南北兩座關樓像兩把石鎖,把守著關溝的出口。城門上方的匾額換了新的——是土木堡之變後重修的。城門下方的石板路上有深深的轍痕,那是無數馬車碾出來的。
但有些東西變了。
沈南山騎馬走近關城,注意到城牆上有幾處新的破損沒有修補——那是土木堡之變時瓦剌留下的痕跡。城牆根下長出了野草,沒有人清理。城門洞裡的守衛只有兩個人,靠在牆上打瞌睡。
三年前,居庸關的守軍至少有三百人。楊洪在的時候,每班崗哨都是雙崗,城牆上晝夜有人巡邏。
現在,兩個守衛打瞌睡。
沈南山出示了兵部的勘合。守衛懶洋洋地看了一眼,揮手放行。
進了關城,沈南山帶著測繪隊首奔關城北側的營區。營區的校場己經雜草叢生,練武的木樁爛了一半。幾間營房空著,窗戶破了沒人修。整個營區像一座廢棄的院子。
一個穿著號衣的百戶從營房裡鑽出來,看到沈南山一行人,滿臉不耐煩:“幹什麼的?”
“兵部主事沈南山,奉旨測繪九邊地圖。”沈南山把聖旨遞過去。
百戶接過聖旨,看了一眼,表情立刻變了。但他並不是因為“奉旨”而緊張——他是那種在邊關混了十幾年、什麼世面都見過的老兵油子,不至於被一張紙嚇住。他緊張的是“測繪”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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