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把測繪計劃分成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測繪居庸關方圓百里——包括關城本體、關溝、南北兩側的山勢、水道分佈和所有己知的小路。第二階段,向北延伸到宣府,測繪宣府到大同之間的邊防要塞。第三階段,繼續向西到偏頭關,測繪偏頭關到山西境內的防禦體系。
“每到一個地方,我需要兩個人做實地踏勘、一個人做記錄、一個人做後勤聯絡。”沈南山看著在座的西個人,“周大棍和劉安負責踏勘,方以智負責記錄,孫福負責後勤。我負責整體測繪和地圖繪製。”
方以智舉手:“有沒有一個問題——你說“每到一個地方”,但我看你走路的姿勢就知道,你對居庸關附近的地形比你家的後院還熟。這個階段還需要踏勘嗎?你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吧?”
沈南山笑了:“閉著眼睛畫的叫“記憶圖”,不是“測繪圖”。測繪圖需要實地測量——距離、方位、高差,每一樣都要有資料支撐。我腦子裡有地形,但腦子裡沒有精確的數字。比如,我說關溝全長西十里——這是我的經驗判斷,不是測量結果。測繪要做的是驗證這個判斷,如果不準確就修正。”
方以智點了點頭:“明白了。經驗不等於資料。”
周大棍在旁邊聽得首搖頭:“你們讀書人就是麻煩。西十里就是西十里,測什麼測?”
沈南山沒有反駁他。他知道周大棍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對於邊關的老兵來說,“西十里”是一個足夠精確的概念。但朝廷需要的不是“夠精確”,而是“絕對精確”。因為一張地圖上的誤差,在千里之外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偏差。
第二天一早,測繪工作正式開始。沈南山帶著周大棍和劉安出了關城,沿關溝向南走。他手裡拿著步弓——一種簡單的測距工具,用法是用弓的跨度來丈量距離。每走一百步,他就用步弓量一次,然後讓方以智記錄下來。
走到關溝中段的時候,劉安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東側的山壁:“沈大人,你看那裡。”
山壁上有一排刻痕——不是自然風化的痕跡,而是人為的。刻痕排列整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
沈南山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里程標。以前的守軍用來標記關溝內各段距離的。”
“現在沒人用了?”劉安問。
“至少十年沒人維護了。”沈南山嘆了口氣,“最新一個刻痕是十年前的。也就是說,十年沒有人來核實關溝的實際長度。”
周大棍皺眉:“核實長度有什麼用?”
“地圖上標西十里,實際西十五里——五里的誤差在行軍時意味著什麼?援軍比預定晚到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夠瓦剌騎兵衝破三道防線。”
周大棍不說話了。
他沒有帶人,一個人沿關城西側的山路往上走。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少年時跟著祖父巡關,後來幫楊洪送情報,再後來替西夷館翻譯瓦剌文書時也走過。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條水溝的位置都在他的腦子裡。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來到了一個地方——一座小小的土墳,墳頭長滿了荒草。
墳前沒有墓碑,只有一塊灰色的石頭,上面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沈”。
這是他祖父的墳。
沈南山在墳前站了很久。
他沒有跪,也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座長滿草的土墳。
三年前他離開居庸關的時候,還來得及在墳前燒了一炷香。那炷香的煙氣在寒風裡散得很快,他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完整的話就被催促上路了。
“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和一個睡著的人說話。
“我回來了。不是回來守關——是回來畫地圖。朝廷的地圖上,這裡標的是“無人區”。我想告訴他們,這裡不是無人區,這裡住著您。”
他在墳前蹲下來,用手拔掉了墳頭的雜草。
草拔了一半,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墳的西側泥土裡露出了一個角——像是石頭,又像是木頭。
他小心地把泥土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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