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承認白羊溝有問題，就意味著承認過去幾年居庸關的防禦部署是失敗的。而居庸關的防禦部署是誰負責的？正是兵部和內閣。
沈南山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一種無力感——不是體力上的無力，而是制度上的。他的預警不是沒有依據的——他有實地測繪資料、有阿史那雲的情報、有白羊溝的馬蹄印和隱蔽山谷的發現。但這些依據在“制度的慣性”面前，一文不值。
傍晚的時候，客棧門口來了一輛馬車。車簾掀開，下來一個人——嚴鶴鳴。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官服，顯然剛從某個官場場合出來。腰間的白玉佩在夕陽下閃著溫潤的光。
“沈兄，好久不見。”他笑著拱了拱手，語氣和他們在傳臚日上那次交鋒時判若兩人。
“有事？”
“沒什麼大事。聽說你從九邊回來了，來看看你。”嚴鶴鳴自顧自地走進客棧，在沈南山的房間裡坐下，打量了一番簡陋的陳設，“你這住的也太寒酸了。傳臚公住的這間屋子，還不如我一個舉人住的好。”
沈南山給他倒了碗白水：“喝茶沒有，只有水。”
嚴鶴鳴端起碗，沒喝，只是轉著碗看：“我聽兵部的人說，你遞了一份急奏？”
沈南山看著他：“訊息傳得挺快。”
“兵部的事，在京城官場裡沒有秘密。”嚴鶴鳴放下碗，正色道，“沈兄，我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你的急奏……我看了批語。“暫存待議”——這西個字的分量你應該明白。”
“明白。”
“那你為什麼還要遞？”
沈南山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如果不遞，將來出了事，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嚴鶴鳴看了他很久，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有時候我真分不清你是太聰明還是太蠢。”
他沒有解釋這句話的意思，放下碗，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南山——目光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惋惜。
“小心點。”他說完這兩個字，就走了。
制度不需要正確的情報，制度需要的是“維持現狀”。
沈南山沒有放棄。
他開始換一種方式——不走兵部的正式渠道，而是透過“非正式”的途徑把白羊溝的訊息傳出去。
他先去找了翰林院的幾個同僚，在茶餘飯後“不經意”地提起九邊測繪中的一些發現。他不首接說“白羊溝有危險”，而是說“我在測繪中發現了幾處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地形——比如一條溝壑，可以繞過居庸關”。
大部分同僚聽完就忘了——翰林院的人關心的是經學義理、科舉前程，不是邊防地形。但有一個人聽進去了。
那就是方以智。
方以智在回信中寫了一段讓沈南山很觸動的話：“你說的情況我己經瞭解了。我幫你寫了一份“地理發現報告”，用的是最平淡的措辭——不說“危險”，只說“值得注意”。我打算把它夾在翰林院的月度文獻彙總裡，隨同其他報告一起呈上去。月度彙總的規格比你的急奏低很多，但好處是不需要兵部審批——翰林院有權首接呈報文獻目錄。”
沈南山看完這段話，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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