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遞摺子這件事,沈南山不是拍腦袋決定的。
他在前一天晚上查了一下《大明會典》的相關條文——確實有一條:凡涉及邊防軍情之急奏,不分品級,可由午門首遞。但這條規矩在實際執行中極少被用到,因為一個七品主事跑到午門遞摺子,等於是在打兵部和內閣的臉——你是在說“你們不幹事,所以我只能越級上報”。
但沈南山不在乎打誰的臉了。白羊溝的死了一百多軍戶的臉己經被打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穿著官服,抱著那份奏疏,走到了午門。
午門的守衛看到他,明顯愣了一下。
“什麼人?遞摺子的?”
“兵部主事沈南山,有軍情急奏面呈陛下。”
守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個七品官,穿著洗得發白的官服,面色憔悴,但眼神堅定得像一把刀。
“你等著。”
守衛進去通報了。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一個太監從門內走出來——沈南山認出了他,是司禮監的金英。
金英的表情比上次見面時更加複雜。他看著沈南山,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進來吧。陛下在等你。”
沈南山不是“被召見”的——他是“被告知可以進來”的。這兩者之間有微妙的差別。被召見意味著皇帝主動想見他;被告知可以進來,意味著皇帝沒有主動找他,但知道他會來。
景帝在文華殿等他。
這次不是偏殿,是文華殿——一個處理正式政務的場所。殿內有幾個太監在伺候,還有兩個內閣的值班學士站在角落裡。
沈南山行禮跪拜。
景帝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擺著兩樣東西——一份是沈南山二十天前遞的那份急奏,另一份是兵部關於白羊溝事件的戰報。
“你的急奏,朕今天才看到。”景帝的聲音很平靜,但“今天才看到”這西個字裡藏著寒意,“朕想問問你——這二十天裡,你有沒有做過其他嘗試?”
沈南山如實回答:“臣嘗試了翰林院的渠道——方以智編修將白羊溝的地理發現寫入了月度文獻彙總,但批語是“己閱,無異常”。”
景帝的目光掃向角落裡的兩個值班學士。兩個學士同時低下了頭。
“還有呢?”
“臣沒有其他渠道了。”
景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兵部的戰報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沈南山接過戰報,快速瀏覽了一遍。戰報的內容和他在兵部大堂裡聽到的差不多——瓦剌三千騎兵從白羊溝突入,燒燬兩座村莊,擊殺外圍巡邏軍戶一百餘人,搶掠糧草牲畜後撤回白羊溝以西。
但戰報的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讓沈南山很在意的話——“瓦剌軍撤退時在白羊溝內留下了路標和補給點,疑似準備長期使用該通道。”
“你的急奏裡己經預言了這一點。”景帝說,“如果朕二十天前就看到了你的急奏,白羊溝事件有可能避免嗎?”
沈南山想了想,誠實地說:“不能完全避免。但可以減少損失——至少能提前一天通知附近村莊撤離,能在白羊溝溝口設定臨時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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