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利用了回聲效應——但他以為這是自己無意中發現的小技巧，沒有想到于謙一眼就看穿了。
“於大人對聲學也有研究？”
于謙搖了搖頭：“不是聲學。是經驗。正統十西年，我在宣府見過類似的打法——一個把總在山谷裡用三面戰鼓打敗了三百蒙古騎兵。那個人不識字，但他知道聲音在山谷裡會“放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講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沈南山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于謙不是在書房裡讀兵書的人。他是真正上過戰場、打過仗的人。
從白羊溝出來之後，于謙沒有回居庸關。他在關城北門外找了一塊平地，讓隨從鋪開了一張大紙。
“畫給我看。”
沈南山愣了一下：“畫什麼？”
“九邊。你測繪過的所有地方——居庸關、宣府、大同、偏頭關——全部畫出來。不用畫得漂亮，畫準確就行。”
沈南山拿起筆，開始畫。
他沒有畫地圖上那種標準的方點陣圖——他畫的是一種介於地圖和剖面圖之間的東西：每一個關隘的正面檢視、側檢視，標註了溝壑的寬度、高差、可通行方向、水源位置、以及他發現的每一個“隱蔽通道”。
他畫了整整一個時辰。
畫完之後，于謙把那張大紙鋪在地上，蹲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後來成了沈南山一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之一。
“沈南山，你知道為什麼朝廷打了這麼多年仗，邊防還是一塌糊塗嗎？”
“下官不知道。”
“因為你畫的這種東西——”于謙指了指地上的圖，“這個朝廷從來沒有過。”
于謙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從永樂年間到現在，三十多年了。朝廷在九邊投入了無數的銀子、糧食、兵力——但沒有一個人像你這樣，把每一個關隘的地形、每一條隱蔽通道、每一個可以設伏的位置全部畫出來過。”
他看著沈南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沈南山沉默了。
“意味著三十多年來，我們在九邊的所有防禦，都是盲目的。”于謙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沈南山的耳朵上，“我們不知道敵人在哪裡、不知道敵人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的防線哪裡有漏洞。我們只是在等——等敵人來了再堵，堵不住就跑。”
“所以你說“弊在制度不行”。”于謙微微一笑，“殿試上的那句話，我不在場，但景帝跟我提過。他說你說的是對的——制度不行。”
他頓了頓：“但制度不會自己變。要變，就得有人去做。”
“於大人想讓下官做什麼？”
于謙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卷軸，展開來——那是一份兵部的公文，內容是關於加強九邊測繪的奏疏草案。
“我己經上了一道奏疏，請求朝廷撥專款、調專人，對九邊進行全面測繪。這份奏疏己經得到了景帝的口頭批准——但具體的執行方案，需要一個人來牽頭。”
于謙把奏疏遞給沈南山。
“景帝的意思是——讓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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