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和于謙從居庸關出發，騎馬走了兩天回到北京。
一路上，于謙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他大多數時候都在馬背上閉目養神，偶爾睜開眼睛看看兩側的山勢，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著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沈南山也沒有多問。他知道于謙這次來居庸關不僅是為了白羊溝的事——還有更深的考量。一個兵部尚書親自跑到邊關來看一場小規模的戰鬥，這不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于謙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到了北京城外的盧溝橋時，己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永定河的水面染成了金色，橋上的石獅子在餘暉中投下一排整齊的影子。沈南山在橋上停了一下——他記得自己第一次進京的時候也走過了這座橋。那時候他是一個剛脫籍的軍戶少年，懷裡揣著祖父的手繪地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怕。
現在他是一個“九邊測繪使”——雖然這個頭銜還沒有經過正式的朝會程式，但景帝的口諭己經下來了。
“發什麼呆？”于謙在前面回頭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沈南山催馬上橋，追了上去。
進了北京城，于謙先回了自己的府邸。臨走前，他留下一句話。
“後天朝會，你跟我的隊伍一起進宮。帶上白羊溝的戰報和那份地圖。還有——準備好被罵。”
沈南山問：“誰會罵我？”
于謙沒有回答。他騎馬走了，青色的官袍在暮色中漸漸遠去。
沈南山回到客棧後，連夜整理白羊溝的戰報。
戰報寫起來不難——戰鬥本身很簡單：五百瓦剌騎兵試探白羊溝，被六十人用三道防線擊退，瓦剌陣亡六十餘人，明軍零陣亡、三傷。資料清楚、過程明確，不需要什麼文采。
但戰報的後半部分就複雜了——關於內鬼的部分。
沈南山斟酌了很久，決定在內鬼部分只寫一句話：“經查，白羊溝佈防情報確有洩露，洩露渠道己控制，涉案人員待進一步查實。”
他沒有寫陳達的名字。也沒有寫巴雅爾的名字。更沒有寫那條白布條聯絡線。這些細節不是戰報該寫的東西——它們屬於錦衣衛的密奏系統。
但景帝己經知道了。
戰報寫完己經是丑時。沈南山吹滅了燈，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的腦子裡不斷回放著白羊溝戰鬥的每一個細節——射擊孔裡射出去的箭矢、窄口中倒下的馬匹、巖壁凹陷裡衝出來的火銃手。
還有那張地圖。
從百夫長身上搜出來的、用他的測繪資料畫的、白羊溝的詳細地形圖。
那個人到底是誰？把他的測繪資料偷出去、賣給瓦剌、讓瓦剌在白羊溝之戰中擁有了幾乎和他一樣精確的地形資訊——如果陳達的紙條沒有被耽誤，那次戰鬥的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想到這裡，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眼。
後天朝會。
朝會。
他從來沒有參加過朝會。一個七品主事——準確地說，一個兵部職方司的主事——在朝會上的存在感約等於零。朝會是大臣們的舞臺——內閣首輔、六部尚書、都察院御史、翰林學士——這些人站在奉天殿前，討論的是國策大事。一個七品主事連站在殿外的資格都沒有。
但于謙說“你跟我的隊伍一起進宮”。這意味著于謙要帶他上朝——打破規矩。
這個恩惠有多大，沈南山心裡很清楚。帶一個七品主事參加朝會，等於告訴所有人——“這個人是我于謙的人”。在朝堂上，這既是保護，也是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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