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羊溝之戰的訊息傳到瓦剌，比沈南山預想的更快。
半個月後，瓦剌太師也先派了一支使團到北京——名義上是“朝貢”，實際上是試探。
使團一共三十七人，帶著馬匹、皮毛和幾箱“貢品”。領頭的人不是也先本人，而是也先的一個侄子——孛羅。孛羅的漢話說得不錯，在北京的禮部官員面前表現得恭敬有禮，但眼神里透著一種精明。
“太師命我轉告大明皇帝：白羊溝之事是誤會。太師的巡邏騎兵誤入明軍防區，造成了不必要的衝突。太師深感遺憾，願意以朝貢和通商來彌補過失。”
禮部侍郎把這話轉呈景帝的時候，景帝只說了一句話。
“讓兵部和鴻臚寺接待。標準按以前的規矩來。”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表面上正常接待，但暗地裡要盯著。
沈南山被安排參與了接待工作。不是因為他是兵部的人，而是因為他是白羊溝之戰的當事人——鴻臚寺需要一個“知情人”來應對瓦剌使團可能提出的關於白羊溝的質詢。
使團到達北京的第二天，鴻臚寺在會同館設宴。
沈南山穿了一身新做的官服——于謙幫他從兵部的公費裡報銷的。七品的青色官袍，料子比他原來那件好了不少。但他在會同館的大廳裡還是顯得格格不入——周圍的鴻臚寺官員都是五品以上，最低的也是從六品的序班。一個正七品的主事坐在角落裡，像一個走錯了房間的小兵。
孛羅坐在主位上，身邊圍著一圈瓦剌隨從。沈南山坐在對面的角落裡，面前放著一杯冷茶。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孛羅突然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鴻臚寺的官員們，首接看向沈南山。
“那位大人——”孛羅用漢語說，聲音不大，但大廳裡很安靜，所有人都聽得到，“請問是不是白羊溝之戰的指揮官？”
鴻臚寺的官員們面面相覷。一個從六品的序班站起來，剛要替沈南山回答，沈南山自己開口了。
“白羊溝之戰的佈防方案是我設計的。指揮是於尚書。”
孛羅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外的話。
“太師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沈南山看著他。
孛羅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敵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客套的嚴肅。
“太師說：白羊溝的地形選得好，防禦工事也做得不錯。但太師想讓你知道——白羊溝不是唯一可以繞過居庸關的通道。九邊有太多這樣的地方了。”
大廳裡一片死寂。
鴻臚寺的官員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不是外交辭令裡該說的話。一個瓦剌使團的副使在宴會上當面告訴一個明朝官員“你們的邊防到處都是漏洞”——這幾乎等於挑釁。
但沈南山沒有生氣。他看著孛羅，微微一笑。
“請轉告太師——我知道。”
孛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個反應和他預想的不太一樣。他以為沈南山會憤怒、會反駁、或者至少會表現出不安。但沈南山只是微笑著說了一句“我知道”。
“太師還說——”孛羅繼續說，“這場戰爭可以打，也可以不打。取決於大明願不願意在通商和互市上做出一些讓步。”
這句話是真正的談判訊號。也先發動白羊溝試探進攻，不是為了戰爭——是為了在談判桌上獲取籌碼。白羊溝的五百騎兵只是也先的一張牌——展示軍力、展示情報優勢、展示他隨時可以繞過居庸關打到北京城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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