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達果然“撿到”了這張圖，並且在一個深夜把它抄寫了一份，夾在給京中“朋友”的信裡。
又比如，沈南山在和劉安的“私下談話”中，故意提到“我在寧夏衛見了一個瓦剌商人，他說瓦剌太師也先有意和談”——這段談話的地點，選在陳達能聽到的距離。
三天後，陳達又去了一趟茶攤。
這一次，劉安看得很清楚——陳達買了一包茶葉，遞給茶攤老闆的時候，手指在茶葉包上按了一下。
那就是“茶引”的暗號。按一下，表示“有密信在內”。
但沈南山沒有想到的是，嚴黨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
十天之後，當測繪隊抵達甘肅衛（明朝九邊最西端的一個衛所）時，一封信正在快馬上京。
信是陳達寫的，但內容己經不是沈南山“製造”的那些假情報了。
陳達在信里加了一段自己的觀察——
“沈南山在寧夏衛期間，曾獨自一人出城兩次，每次約兩個時辰。去向不明。疑與瓦剌方面有接觸。詳況待進一步查實後稟報。”
這段觀察是真實的——沈南山確實在寧夏衛期間獨自出過城，但他去的地方是清水河上游，目的是測量枯水期的水流量。
但這段話到了嚴黨手裡，會被解讀成什麼？
“獨自出城、去向不明、疑與瓦剌接觸”——這十二個字，己經足夠構成一份“通敵嫌疑”的彈劾草稿。
甘肅衛的指揮使叫馬成，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將。
他和寧夏衛的李崇不同——李崇是“懶散型的空心”，馬成是“精明型的空心”。
什麼叫“精明型的空心”？
馬成的甘肅衛，編制兩千人，實際到崗一千一百人。但馬成把這一千一百人用得極其高效——他放棄了對整個甘肅衛防區的全面防禦，而是集中兵力守住了三個最關鍵的山口。
其餘的地方，他乾脆放棄了。
“沈大人，不是我不想要全都守住，”馬成在城樓上對沈南山說，“實在是沒人。您看看，這一千一百人，要守一百二十里的防線，怎麼守？撒胡椒麵一樣撒出去，每個山口兩個人，瓦剌人來了一腳踹死兩個？”
沈南山沒有回答。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如果明朝九邊所有的衛所都像馬成這樣“集中防禦”，那實際需要的人手是多少？
算出來的數字讓他吃了一驚。
九邊全部衛所，如果只守關鍵山口和關隘，實際需要大約十二萬人。但現在九邊的編制總人數是三十五萬，實際在崗大約十八萬。
十八萬對十二萬——也就是說，即便是在崗的十八萬人，也沒有被用到正確的地方。大量的人力被浪費在了“全面防禦”這個不可能的任務上。
他在測繪地圖上標註了一個新的符號——一個三角，代表“可放棄的非關鍵防區”。
馬成很配合測繪工作。
但他提了一個條件——“沈大人的測繪隊在我甘肅衛境內走動的時候，我派五十個兵跟著保護。但條件是要用我的名義——如果出了事，是我馬成派的人，跟兵部那位沈大人沒有關係。”
沈南山聽懂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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