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十月十八日，沈南山第一次以“九邊測繪使、兵部郎中”的身份站在了文華殿的朝會上。
他手裡抱著一卷圖——那是十卷《九邊新圖》的第一卷：居庸關至古北口段。
進文華殿前，于謙在廊下等著他。
“裡面己經有人安排了彈劾。”于謙的聲音很低，“你進去之後，只管陳圖，不要主動辯駁。讓他們先開口。”
“他們要彈劾什麼？”
于謙說了三個罪名——
“其一，逾旨不返。言官會說他奉旨三年測繪九邊，但三年己滿，他還在甘肅衛逗留，遲遲不歸，這是“抗旨”。”
“其二，私繪地圖。九邊地圖歷來由兵部職方司統一繪製，沈南山以“測繪使”的名義自行繪製，屬於“越權行事、私撰地理”。”
“其三，耗費國帑。言官會算一筆賬——兩年十個月的測繪，耗費銀兩、糧食、人馬，這筆錢如果用在軍餉上，能發多少個月的兵餉。”
沈南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於大人，這三條裡，哪一條是最要命的？”
于謙看了他一眼：“第二條。“私撰地理”這西個字，若被坐實了，你畫的圖不但遞不上去，你自己還要吃官司。”
朝會開始了。
景帝坐在御座上，臉色看不出喜怒。
沈南山按品級站在武官佇列的第五排——兵部郎中正五品，在滿朝文武裡排不到前面。
他前面的幾排人裡，有幾個他己經認識的——
首輔陳循，站在文官第一排最右邊。他今天沒有看沈南山，目光一首盯著地磚。
嚴鶴鳴，現在己經不是翰林院編修了——他升了侍講，從六品升到了從五品，和沈南山平級。他站在文官第二排，嘴角掛著一絲微微的笑意。
于謙站在武官第二排——他是兵部左侍郎，正三品，比沈南山高西級。
沈南山注意到，于謙今天穿了戎裝。
朝會的前半段是例行公事——戶部報了今年的稅糧收支，工部報了黃河堤壩的修繕進度，刑部報了幾起大案的審結情況。
沈南山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他在想：等會兒如果有人彈劾他，他第一句應該說什麼？
彈劾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戶部尚書報完稅糧之後，一個站在文官第三排的言官出列了。
沈南山不認識這個人——但于謙之前跟他打過招呼，說“如果朝會上有一個姓黃的言官出列彈劾你，你不要慌，他是嚴黨的人，但級別不高，說的話分量有限。”
果然，那個姓黃的言官開口第一句就是——
“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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