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貢使團進京的時候，會帶一大批“貢品”和“回賜”——貢品進、回賜出。按照慣例，貢品和回賜都由鴻臚寺和禮部清點，但只清點“數量”和“種類”，不拆開檢查。
因為拆開檢查等於“搜查外國使團的貢品”——這是外交上的大忌，等於公開表示“我不信任你”。
所以只要瓦剌人把火藥裝在貢品的箱子底下——比如在貂皮箱底下放一箱火藥——就能堂而皇之地運進京城。
同樣，出關的時候，他們也可以把火藥藏在“回賜”的物資裡帶出去。
整個過程，完全合法。
沈南山想到這裡，後背發涼。
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個漏洞不是現在才有的，而是從朝貢制度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存在的。
一百多年了。
沒有人想過要堵這個漏洞。
沈南山想到了一件事——
上次朝貢宴會上，阿剌知院獻給明朝的是一張“貂皮地圖”。那張地圖用絲線標註了九邊軍堡的分佈——這說明瓦剌的間諜己經滲透進了九邊。
如果瓦剌既能拿到九邊的軍事情報，又能往邊關運送火藥——
他們在準備什麼？
“你回去休息吧。”沈南山說。
“大人，你不睡一會兒？”
“不了。我有東西要寫。”
周大棍走了之後，沈南山鋪開紙筆，開始寫奏疏。
奏疏不長，但每一個字都是他反覆斟酌過的——
“臣南山稽查瓦剌使團來京期間，發現可疑之事——使團名冊所列商人十五人，實際活動於西市之瓦剌商人卻有十七人，其中二人不在名冊之上。此二人一名“脫歡”，一名“巴音”，自十月至今，在西市大量採購硫磺、硝石，累計硫磺己逾千斤、硝石三百餘斤。”
“更有甚者——臣之探員在瓦剌商人所住客棧後院，發現己混合之成品火藥，裝於箱中，待運出關。”
“硫磺硝石為火藥之原料，火藥為殺伐之利器。瓦剌來使朝貢，表面恭順，暗中採購軍需物料，其意何在？”
“臣請旨：一、徹查瓦剌使團來京人員名實是否相符；二、封閉西市硫磺硝石流通渠道，暫停一切番商採購；三、即刻清查九邊火器儲量，以防瓦剌以火藥助戰。”
“臣南山叩首。”
這份奏疏沈南山寫了三遍。
第一遍寫了太長——洋洋灑灑兩千多字，從瓦剌的軍備現狀寫到朝貢制度的漏洞，從硫磺硝石的流通渠道寫到九邊火器儲備的不足。他寫完看了一遍，覺得太囉嗦——皇帝和于謙沒有時間看一篇論文。
第二遍寫得太短——只寫了“瓦剌使團中有未登記之人採購火藥，請旨徹查”三句話。他又覺得太單薄——只說“有可疑之事”，不說具體證據，容易被當成“危言聳聽”。
第三遍就是現在這份——不長不短，先把事實擺出來（脫歡不在名冊上、累計採購千斤硫磺、發現成品火藥），再說判斷（瓦剌在準備火器化），最後說建議（徹查名冊、封閉流通、清查儲備）。
三段論，邏輯清晰，證據確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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