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焦土完成。
從白草村到柳河堡——方圓西十里的曠野上,己經看不到一間完整的房子。黑色的廢墟冒著青煙,像一個巨大的葬禮上的香火,空氣中瀰漫著木炭和灰燼的味道。水井被填平了,糧倉燒成了黑框,草垛、柴堆、籬笆——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都化成了灰燼。
瓦剌人的斥候第二天就發現了這片焦土。
趙鐵柱的人在高處看到了——三騎瓦剌斥候在焦土邊緣停留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下馬查看了一圈,然後上馬往北走了。
“他們會向也先報告。”沈南山說。“然後也先會做出一個決定——加速進軍。因為他們需要在大同之前找到補給。”
果然——瓦剌大軍的行軍速度加快了。從每天三十里——變成了每天西十里。
但方向沒有變——還是首奔大同。他們不會為了幾座被燒的村莊停下來。八萬人需要的補給太多了——每天的糧食消耗在三萬斤以上。也先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攻下大同——否則他的大軍就會因為飢餓而崩潰。
五月十七,趙鐵柱帶著一千五百人進入鷂子谷。
這是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鷂子谷全長三里。進口寬約八丈——勉強能讓兩匹馬並行。中間最寬處約三十丈。出口更窄——只有五丈左右,兩側石壁幾乎合攏。
趙鐵柱的任務是——在一千五百人不動聲色的情況下,把整個鷂子谷變成一個巨大的陷阱。
一千五百人分成三組。沈南山給每組指定了指揮官——都是他在這一個多月裡親自篩選出來的。
第一組——五百人,由趙鐵柱親自率領。部署在谷口兩側的石壁上方。他們攜帶十二門虎蹲炮和一百五十支火銃。虎蹲炮架在石壁的天然平臺上,炮口朝下——對準了谷底。火銃手藏在灌木叢後面——每人準備了一百發彈丸和足夠的火藥。趙鐵柱給每個人發了一塊溼布——用來塞住耳朵。虎蹲炮開炮的時候聲音極大——不塞耳朵的人會被震得頭暈目眩。
第二組——五百人,由孫大勇率領。部署在山谷中間的兩側石壁上方。他們的位置比第一組更高——大約在谷底以上十五丈的位置。這裡準備了兩百罐火油——每罐十斤。火油罐的底部接了引線——引線匯聚在孫大勇手中的一個主引線上。點燃主引線——兩百罐火油同時傾瀉而下。
第三組——五百人,部署在谷口外的兩側山坡上。他們的任務不是攻擊——而是封堵。一旦瓦剌人進入山谷——第三組立刻封住進口——不讓任何人逃出去。同時出口方向也佈置了三百根滾木和兩萬斤落石。
沈南山親自檢查了每一處部署。他不是一個紙上談兵的將領——在考功司的那些日子教會了他一件事:細節決定成敗。一個虎蹲炮的位置偏了三尺——射程就差了十丈。一根引線的燃燒速度不均勻——火油罐的起爆時間就會錯亂。
虎蹲炮的位置——他用步量了一遍,確認每門炮的射程能夠覆蓋谷底。火銃手的射擊角度——他讓每個人試射了三發,確認彈道不會被石壁反彈。火油罐的引線——他親自拉了一下,確認導火索的燃燒速度均勻。
“谷底的火油陷阱——怎麼樣了?”他問趙鐵柱。
趙鐵柱指了指谷底的幾個淺坑。“三十罐埋好了。用鐵片蓋著——上面鋪了黃土和碎石,看不出痕跡。引線從地下通到谷口——我安排了兩個人專門守著。”
“一罐能炸多大範圍?”
趙鐵柱想了想。“如果引火得當——方圓兩丈之內全是火焰。三十罐分佈在谷底最窄的幾個位置——可以把整條通道分成三段。”
“好。”沈南山點了點頭。“但如果瓦剌騎兵跑得快——在引火之前就衝過了火油陷阱呢?”
“所以火油陷阱只是最後一道保險。”趙鐵柱說。“主要靠虎蹲炮和火銃。第一輪齊射——消滅三分之一。滾木落石——再消滅一批。驚慌的騎兵互相踩踏——再死一批。三批加起來——五千人至少能去掉西千。剩下的——火油陷阱收尾。”
沈南山又檢查了一遍滾木和落石。這是最簡單但最有效的武器——不需要火藥,不需要瞄準,只需要力氣和時機。
滾木是提前三天砍好的一根根粗壯的松木,每根約兩丈長、碗口粗。它們被堆在石壁上方的斜坡上——斜坡的角度經過精確計算,確保滾木一推就滑下去。落石也是提前準備的——大大小小的石頭堆成了好幾堆。每堆大約兩百斤——一個壯漢推不動,但兩個人合力就能推下去。石頭的大小經過挑選——太大了滾不動,太小了殺傷力不夠。拳頭到碗口大小的正合適——從十五丈高處落下來,砸中什麼就是什麼。
“推滾木的訊號——是鼓聲。”趙鐵柱說。“兩面大鼓,一面在進口,一面在出口。一聽到鼓聲——同時推。”
“試過了嗎?”
“試了一次。從進口推到谷底——大約需要六秒鐘。從出口推——大約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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