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沈南山回到了北京。
他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進城的一一從朝陽門入城,一路沿著大街往西走。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兩旁的店鋪照常營業——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剃頭的——和三個月前他離開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京城還是那個京城——渾然不覺北方邊境剛剛打了一場血腥的伏擊戰。街邊的孩子們在追逐打鬧——一個賣糖葫蘆的老人推著車慢慢走過。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覺得不真實。三個月前他從這座城出發的時候——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邊關小將。三個月後他回來——己經是打了勝仗的功臣。但他自己知道——此行的兇險不在戰場上——而是在朝堂裡。
但沈南山知道——這座城很快就會變。
他還沒來得及回府洗把臉——趙鐵柱就急匆匆地跑來了。
“大人——出大事了。”
趙鐵柱的臉上全是汗——他是一路從都察院方向跑過來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都察院——十三名監察御史聯名彈劾您。”
沈南山正在解甲——聽到這句話,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解——把護臂、護心鏡一件一件取下來,放到旁邊的木架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彈劾什麼?”
“私放敵酋。”
趙鐵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好像門外就有人偷聽。
“十三個人——許進領銜。彈劾書昨天就遞上去了——題目是《劾邊將沈南山私放瓦剌貴族、擅專外交、通敵謀逆疏》。措辭極重——說您“不顧國法,擅釋要犯,其心可誅”。”
沈南山把最後一件甲冑放好——轉過身來,看著趙鐵柱。
““通敵謀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淡——像在唸一道選單。
“是的。大人——而且不只是都察院。兵部也來了人——說您在宣府“擅自增調兵力、未經朝廷批准使用火器”。還有吏部——說您在宣府改革軍制“逾越職權、擾亂邊政”。三個部同時發難——這陣仗……末將從軍十幾年,頭一次見。”
趙鐵柱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還有——有人往您府門口潑了紅漆。寫了西個字——“漢奸沈某”。下人們己經擦了——但痕跡還在。末將派人守著——不會再有人來鬧事。”
沈南山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六月的北京很熱——熱浪從窗戶外湧進來,夾雜著街巷裡飄來的油煙味和馬糞味。遠處傳來幾聲蟬鳴——聒噪而不知疲倦。
“趙鐵柱——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回京嗎?”
“不知道。”
“因為我知道會有人彈劾我。”沈南山說。“放走阿史那雲的時候——我就想好了。要麼成功——也先休戰,我用功勞抵消罪名;要麼失敗——也先繼續進攻,那我這封信就成了廢紙,彈劾就是彈劾了。”
他回過頭來。
“但現在——也先確實休戰了。鷂子谷一戰全殲瓦剌前鋒西百餘人——這是土木堡以來最大的勝利。而且也先撤回了進攻部隊——邊境安靜了一個月。這些事實——他們可以裝看不見嗎?”
趙鐵柱猶豫了一下。
“大人——事實歸事實。但在朝堂上——有時候事實不重要,話術才重要。許進的彈劾書裡寫得清清楚楚——您“先放敵女、後致書瓦剌太師”——這個順序一擺出來,就變成了“先用美色籠絡敵酋,再以書信示好”。根本不提也先休戰的事。”
沈南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許進不是第一天玩這套把戲了。上次彈劾他“通敵賣國”的時候——用的也是同樣的手法:只說沈南山做了什麼,不說結果是什麼。先把你的行為定性為“犯罪”——然後再討論結果,結果就變成“僥倖”了。
但這次——他手裡有一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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