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一愣。“周大人？”
“對。”沈南山說。“彈劾書昨天遞上去——皇上應該還沒批覆。我去見周大棍——讓他幫我探探皇上的口風。周大棍在吏部人脈廣——跟太監們也有交情。”
趙鐵柱點頭走了。
沈南山獨自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他從行李中取出一個銅盒子——開啟——裡面是阿史那雲給他的那枚銅馬墜。小小的東西——不到半個巴掌大——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淡的金色。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又放回去了。
三天後——彈劾的規模比他預想的更大。
不只是都察院的十三名御史——六科給事中也加入了。兵部侍郎王仲禮寫了一封附議——措辭比許進更狠——說沈南山“擅釋敵酋，遺患無窮”。甚至連翰林院的幾個編修也上書——說沈南山“不知兵法，僥倖取勝，不可為訓”。
總共二十三人聯署。
沈南山的名字——在一夜之間出現在了京城每一個茶館、酒樓、官邸的談資裡。
“聽說了嗎？那個沈南山——放走了瓦剌的女人！”
“不是女人——是也先的侄女！”
“不是侄女——是間諜！”
“那他為什麼放走？”
“你猜唄。”
流言在六月的北京城迅速發酵——像夏天腐爛的水果，散發著一股甜膩而噁心的氣味。茶館裡的說書先生甚至編了一段——說的是“沈南山月下會佳人，放虎歸山為紅顏”。版本越來越多，越傳越離譜。
沈南山在府中聽到了這些傳言——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辯解。他只是讓趙鐵柱去街上買了一份都察院彈劾書的抄本——然後一個人關在書房裡看了很久。
彈劾書很長——洋洋灑灑三千多字。許進的文筆極好——排比句用得行雲流水，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但核心指控只有三條：
第一——私放瓦剌貴族阿史那雲，“通敵謀逆”。
第二——未經朝廷批准，私自致書瓦剌太師也先，“擅專外交”。
第三——在宣府濫用火器，“不守軍紀”。
每一條都列了“證據”——有些是真的（放走阿史那雲、寫信給也先），有些是假的（濫用火器——虎蹲炮的使用是經過了兵部備案的），有些是半真半假的（“致書瓦剌太師”——信上沒署名，許進怎麼知道是沈南山寫的？）。
沈南山把彈劾書放下——摸了摸下巴。他己經三天沒刮鬍子了——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
“許進。”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人說。“你這次是真的要把我往死裡整。”
窗外的蟬鳴忽然停了——北京城短暫地安靜了一下——然後蟬又叫了起來，比剛才更響。
他知道——許進本人可能並不在乎他放沒放走阿史那雲——許進要的是把柄。只要有了把柄——就能源源不斷地攻擊他，消耗他的政治資源，讓他在朝堂上寸步難行。
而“私放敵女”——恰好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把柄。
因為它涉及女人。涉及“不清不楚的關係”。
沈南山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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