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沈南山在朝堂上為自己辯護。
這一天的早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熱鬧。天還沒亮——午門外就擠滿了人——不只是上朝的官員,還有不少圍觀的百姓和閒雜人等。訊息早就傳開了——“沈南山今日朝堂自辯”——這比任何一齣戲都有看頭。御前的文武百官列了滿滿兩排——平時稀稀拉拉缺席的幾個老臣今天也來了。連通常不參加早朝的翰林院學士們都到場了——顯然——他們不只想看熱鬧——還想親眼看看沈南山怎麼死。
景帝坐在龍椅上——臉色不太好。他最近身體越來越差——臉色發黃,眼窩深陷,手指偶爾不自覺地顫抖。今天他特意讓人在龍椅旁邊加了一個軟墊——據說是因為坐久了腰疼。但他還是來了——因為這場彈劾太大了——二十三個官員聯署——他不能不親自主持。如果他不出面——這件事就會被太后或者內閣的某個人接過去處理——那就不是他想要的局面了。
“沈南山——上前回話。”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金鑾殿上回蕩。沈南山從武將的佇列中走出來——一步步走上大殿。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
他穿著常服——沒有穿鎧甲。鎧甲留在了宣府——那件沾滿了硝煙和血跡的鎧甲,不適合出現在這裡。在這裡——他不是將軍——他是個被告。
“臣沈南山——參見陛下。”
“起來。”景帝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更虛弱了——但語氣裡沒有明顯的敵意。“都察院的彈劾——你應該己經看過了。朕給你一個自辯的機會。說吧。”
沈南山站首了身子。
他先看了一眼——都察院的隊伍裡,許進站在最前面。許進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緋色官袍——袍子熨得一絲不苟,腰間的玉帶擦得鋥亮。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居高臨下——像在看一個即將被宣判的犯人。
沈南山收回目光——看向景帝。
“陛下——臣確實放了一個人。”
大殿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人——叫阿史那雲。她是瓦剌太師也先的侄女——這一點不假。但她不是戰俘——她是來前線勸降的。按照大明律——勸降者不算戰俘——算“敵國使節”。”
許進冷笑了一聲——但沒有出聲打斷。他知道沈南山會繼續說——他只需要等。
“放走敵國使節——在大明的慣例中並不鮮見。永樂大帝北征時——曾多次放回瓦剌的使者。宣德年間——瓦剌使者被扣留的事也曾引發外交爭端——最終朝廷還是放了人。臣的做法——有先例可循。”
他的聲音很穩——不帶一絲慌亂。像是在講一個道理——而不是在為自己求饒。
“先例?”許進終於忍不住了——他跨出一步,聲音尖銳而有力。“沈南山——你放走的不是普通使者——是也先的侄女!她是瓦剌貴族——是敵國的核心人物!你放走她——等同於放虎歸山!”
“許大人。”沈南山看了他一眼。“您說放虎歸山——但請問,這隻虎歸山之後做了什麼?”
許進一時語塞。
沈南山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陛下——這是瓦剌太師也先的回信。”
大殿上一陣騷動。景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接過那份文書——展開來看。
信不長——用蒙漢兩種文字寫成。漢文寫得歪歪扭扭——顯然不是漢人寫的——但意思清楚。蒙文部分更加潦草——像是在馬背上匆忙寫就。信紙是粗糙的羊皮紙——邊緣有被火燒過的痕跡——大概是也先在篝火旁看完之後隨手丟在一旁,又讓人撿回來的。
“來書己閱。明朝邊將之議——可議。瓦剌暫不南侵——以待冬後再議。也先。”
短短三句話——沒有客套,沒有承諾——只有一個事實:瓦剌暫時不會進攻了。
景帝把信放下——看了沈南山一眼。
“這封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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