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宣府貢院，天還沒亮。
沈南山站在貢院門口，看著一隊一隊的考生走進去。這些考生和以往不同。他們大多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褐，腳上的鞋子露著腳趾頭，有的人甚至連筆墨都帶不齊。但他們每個人的眼睛都很亮。那種亮，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他們這樣的人，也能參加科舉了。
沈南山推行“軍戶許參加科舉”的政策，己經快兩年了。但政策從紙上落到地上，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多地方官陽奉陰違，嘴上說著“遵旨”，實際上什麼都不做。軍戶子弟來報名的時候，他們想辦法推脫；軍戶子弟來考試的時候，他們想辦法刁難。
沈南山知道這些事。所以他親自來了宣府，親自盯著這場考試。
“大人，考生都入場了。”趙鐵柱走過來，低聲說。
“一共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人。比上一年多了八十三人。”
沈南山點了點頭。上一年，宣府轄區參加科舉的軍戶子弟只有西十西人。今年一下子增加到了一百二十七人。這個數字說明，政策確實在落地，軍戶們確實開始相信“讀書可以改變命運”了。
但他也知道，這個數字還是太少。宣府鎮有軍戶一萬兩千戶， eligible age的子弟少說也有三五百人。一百二十七人，只佔了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要麼還在觀望，要麼被衛所軍官攔著不讓來，要麼根本不知道這個政策。
“走，進去看看。”沈南山說。
按照規矩，巡撫大人是不準進入貢院考場的。但沈南山不管這個規矩。他是這場考試的主持者，他有權進去。
貢院裡，考生們己經坐好了。每個人的面前是一張矮桌，一支毛筆，一方硯臺，一張草紙。考場很大，能坐三百人，但今天只坐了一百二十七人，空蕩蕩的。
沈南山慢慢地在過道里走著，看著每一個考生。
有一個考生，大概十六七歲，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全是墨。他顯然平時既要種地，又要讀書，手上的繭是種地磨出來的，指甲縫裡的墨是讀書磨出來的。他看到沈南山走過來，緊張得整個身子都僵了。
沈南山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人叫陳大牛。”男生的聲音發抖。
“陳大海的兒子？”
陳大牛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大人認識我爹？”
沈南山笑了一下。“你爹是第一個主動退還屯田的百戶。我當然認識。”
陳大牛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起來起來。”沈南山趕緊把他扶起來。“今天是考試，不許跪。你給我好好考。考好了，你爹的臉上有光。考不好，回去再讀一年，明年再來。”
陳大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沈南山繼續往前走。
他又看到一個考生，大概二十出頭，很瘦，臉色很白，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他的桌上放著一支毛筆，筆鋒己經磨禿了，顯然寫了很久了。他的墨也很淡，一看就是用完了捨不得買新的，摻了水接著用。
“你呢？叫什麼？”
“小人叫李鐵柱……啊不是，小人叫李有才。”那個考生緊張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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