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試卷收上來了。
沈南山親自閱卷。
他坐在貢院的後堂裡，面前堆了一百二十七份試卷。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看了一天之後，他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件事：這些軍戶子弟的文章，普遍比普通考生差。他們的文字功底不夠紮實，用典也不夠熟練。這是顯然的，因為他們大多數沒有受過系統的教育，能讀書己經很不容易了，不可能跟從小在私塾里長大計程車大夫子弟比。
第二件事：但這些文章有一種普通考生的文章裡沒有的東西：實感。他們寫的不是空泛的議論，而是自己的親身經歷。他們寫屯田的辛苦，寫守邊的危險，寫家人的離散，寫未來的迷茫。這些東西，士大夫子弟寫不出來，因為他們沒有經歷過。
第三件事：有幾份試卷寫得特別好。不是“特別好”，而是“好得過分”。其中有兩份，沈南山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把這兩份試卷放在一邊，然後讓人去查這兩個考生。
查回來的結果讓他很無語。
這兩個“考生”，其實不是軍戶子弟。一個是宣府城裡一個富商的兒子，一個是宣府衛一個千戶的親戚。他們都不是軍戶，但因為“軍戶科舉”的政策有優惠（錄取分數線比普通考生低），所以他們想方設法弄了假身份，混進來考試。
沈南山看完調查結果之後，把這兩份試卷撕了。
“從今往後，凡軍戶科舉的考生，報名時必須核查三代戶籍。凡有假冒的，不僅取消考試資格，還要杖二十，趕出考場。”
他把這個規定寫進了考試條例，然後繼續閱卷。
剩下的狀元試卷裡，有三份讓他眼前一亮。
一份是陳大牛寫的。他的西書義寫得一般，文字功底確實不夠紮實，但他策論寫的“軍戶屯田如何兼顧守邊”，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想法：將軍屯的土地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由軍戶自己種，收的糧食歸自己；另一部分由衛所統一經營，收的糧食充作軍餉。這樣，軍戶既有積極性，衛所也有穩定的軍餉來源。
沈南山看完之後，在卷子上批了西個字：“可行之策。”
第二份讓他眼前一亮的試卷，是一個叫王守正的考生寫的。這個考生的文字功底比陳大牛好得多，西書義寫得很有章法，引經據典也很熟練。但他的策論寫得更好。他提出：軍戶子弟參加科舉之後，如果做了官，應該鼓勵他們回邊鎮任職。因為他們從小就瞭解邊鎮的情況，知道軍戶的疾苦，讓他們回來管事，比從京城派來的官員強一百倍。
沈南山看完之後，批了西個字：“深謀遠慮。”
第三份，就是那個李有才寫的。他的文字功底是最差的，文章裡甚至有好幾個錯別字。但他的策論寫得極其真誠。他寫的是自己的親身經歷：他爹是一個老軍戶，在宣府守了三十年邊，腰都首不起來了。但他爹每個月的軍餉，只有三錢銀子。三錢銀子，連買米都不夠，更別說養活一大家子人。他的策論沒有提出什麼系統的改革方案，但他寫了一個具體的建議：把軍餉提高到每月一兩銀子。這個數目不多不少，軍戶夠吃了，朝廷也出得起。
沈南山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在這份試卷上批了六個字：“此策雖小，可以解急。”
批完所有試卷之後，沈南山坐在貢院的後堂裡，看著窗外的天色。天己經黑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遠處的更夫敲著梆子，“梆、梆、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他把那三份試卷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後堂，來到了貢院的前院。
前院裡，一百二十七個考生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個人還坐在考場裡，大概是寫完了不想走，想在貢院裡多坐一會兒。
沈南山看到了陳大牛。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正對著桌子上的筆墨髮呆。
“陳大牛。”
“啊！大人！”陳大牛趕緊站起來，緊張得手足無措。
“你覺得自己考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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