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沈南山在宣府巡撫衙門的大堂裡，召集了宣大兩鎮所有千戶以上的軍官。
這是沈南山到宣大以來開的最大規模的一場會。大堂裡坐了將近六十個軍官。宣府鎮的二十七個千戶、大同鎮的十九個千戶，加上各衛的指揮使、參將、游擊，黑壓壓的一片，把整個大堂擠得滿滿當當的。大堂裡的空氣悶得像蒸籠，幾個站在門口的衛兵臉上全是汗，但他們不敢亂動，站得筆首，像釘在地上的釘子。
沈南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攤著厚厚一摞文書。他的身後掛著一幅宣大全域的地圖，圖上用硃砂和靛青分別標出了真防禦與假防禦兩套體系。
“諸位。”沈南山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堂裡六十多個人全都安靜了下來。“今天叫大家來，不是談打仗。至少，不只是談打仗。”
他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文書，唸了上面的一串數字。
“宣府鎮，額定守軍三萬二千人。本月初五，清點實額，在冊官兵一共九千西百一十三人。不到額定兵力的三成。”
他把文書翻到下一頁。
“大同鎮，額定守軍三萬五千人。實額一萬一千二百一十六人。不到三成二。”
大堂裡沒有人說話。這些數字在座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他們每一個千戶所、每一個衛所，都欠著一大筆空餉——那些“在冊”但早己逃走的軍戶，每個月還在“領”著餉銀，銀子進了誰的口袋，大家心知肚明。
“我在宣大一年零三個月，清出來了三千頃被私佔的軍屯土地。”沈南山放下文書。“把空額追回來了兩千六百人。但這兩千六百人，還不夠。差得遠。”
他站了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地圖上的紅色標記是真正的防禦工事，藍色標記是給瓦剌斥候看的假目標。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把宣府、大同、偏頭關、榆林全部都圈了進去。
“三個月前，瓦剌使者團來宣府。他們名義上是來和談，實際上是來偵察。我在他們面前擺了一套假防禦、假糧倉、假兵營。也先拿到那份假情報之後，會在入冬之前發動進攻。”
他轉過身來，看著在座的軍官。
“入冬之前，也就是最晚十月。現在是八月。如果也先按我的預期出兵，我們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大堂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幾個千戶交頭接耳說了幾句話。
沈南山沒有制止他們。等騷動平息下來之後，他繼續說。
“兩個月，打一場防禦戰，夠用了。我在鷂子谷用八百人扛住了三千人，在宣府城外用火器打退了五千人。這次也先帶多少人我不知道，三萬？五萬？八萬？我有信心攔住他。”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只是想攔住他。”
這句話讓大堂裡的軍官們全都抬起了頭。
“上一次北京保衛戰打贏了，瓦剌退了。三年之後他們又來了。上一次宣府防禦戰打贏了，瓦剌退了。這一次他們又要來了。”
沈南山的聲音慢慢地沉了下來。
“攔得住一次，攔不住一輩子。只要九邊還是現在的樣子——兵額不足、軍戶逃亡、將領吃空餉——瓦剌就永遠有可乘之機。今天攔住也先，明天還會有別的也先。”
他走到大堂中央，站在那六十幾個軍官中間。
“所以我今天要跟諸位談的，不是怎麼打這場仗。是怎麼打完這場仗之後的事。”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軍官。
“我準備在宣大兩鎮，推行一項新的軍制。”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份文書。這份文書比剛才那份薄得多，只有寥寥三西頁紙，但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沈南山花了一個多月反反覆覆改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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