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山在北京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去找任何一個大臣。他把自己關在驛館的小院子裡，攤開宣大的地圖，把假目標和真防禦之間的每一個細節又過了一遍。也先拿到的那份假情報，會把也先的主力引到宣府城東。沈南山在城東布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假的駐軍營地（插滿旗幟的空帳篷），第二道是火器營的主陣地（藏在假營地後面三十里的山溝裡），第三道是宣府城牆。三道防線之間用暗哨串聯，暗哨藏在地下，地面上不留痕跡。
他在紙上畫了西十一個暗哨的位置，又畫了七條訊號傳遞路線。每一條路線都確保能在一盞茶的工夫裡把軍情從第一線傳到指揮部。
第三天傍晚，宮裡的太監來驛館傳旨。
“沈大人，皇上請您進宮。”
沈南山跟著太監穿過了一條一條的宮牆夾道。夾道兩邊的高牆擋住了夕陽，把路罩在濃濃的陰影裡。夾道盡頭是乾清宮的一座偏殿。偏殿不大，裡面只點了一盞燈。燈火把殿裡的柱子投在牆上的影子，晃得很慢很慢。
景帝坐在一張軟榻上。他身上蓋著一條黃色被子，臉色很白。太監扶著他半坐起來。
沈南山跪了下來。
“起來吧。”景帝抬了抬手。“你看，朕答應你的三年，到現在才過了一半。你的九邊新圖還沒畫完，朕己經躺下了。”
“陛下龍體——”
“不說了。”景帝打斷了沈南山的話。“朕自己的身體，朕自己知道。”
他揮了揮手，身旁的太監從旁邊的案上捧過來一份文書，呈給沈南山。沈南山接過來一看，是一道硃筆御批。
“沈南山清屯，乃恢復祖制之舉，毋庸議。宣大軍功封爵條例，準先行。著兵部立卷，日後推廣九邊。”
沈南山雙手捧著那道御批，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他在朝堂上跟嚴鶴鳴辯論的時候，手都沒有抖過。但現在，看到這短短三行硃筆批文，他的手抖了。
“謝陛下。”
“不用謝朕。”景帝咳了一聲。“朕不是幫你，是幫這個朝廷。”
太監遞過一盞參茶，景帝接過喝了一口。參茶的霧氣在他的臉前面飄著，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模模糊糊的。
“沈卿。”景帝把茶盞放在旁邊的案上。“朕問你一句話，你要老老實實地回答朕。”
“陛下請問。”
“如果有一天，朕不在了——你能守住九邊嗎？”
這個問題在偏殿裡像一顆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
沈南山沉默了很久。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他在想該怎麼回答。
“陛下。臣不能。”
景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不能？”
“臣不能一個人守住九邊。”沈南山說。“九邊東起薊州，西至甘肅，綿延萬餘里，臣一個人守不住。但朝廷能。只要朝廷的制度是對的，只要每一個邊鎮都有一個像楊洪那樣懂地理的守將，只要每一個邊鎮都有一群像林大牛那樣肯拼命的老兵——瓦剌打不過來。”
景帝看了他很久。然後他慢慢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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