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南山帶著趙鐵柱和三十名親兵出了宣府西門,騎馬往太原方向去了。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有一匹馬和一個穿普通的青色棉袍的人。
太原巡撫胡嶽在巡撫衙門門口等了他一整天。傍晚的時候,沈南山的馬出現在了衙門口。胡嶽在門口往下一看,沈南山的馬蹄上全是泥,棉袍的袖口被磨破了兩個洞,臉上的胡茬子長了三西天沒刮,看起來不像一個打退了也先的功臣,更像一個趕了八百里路來請罪的罪人。
“沈兄。”胡嶽快步迎上前去,把沈南山從馬上扶了下來。“你來了。”
“那三百一十二具棺木——送到了沒有?”
胡嶽點了點頭。“半個月前就到了。我們這邊,每家每戶都通知到了。有幾個老兵——”他停了一下。“有幾個老兵的兒子,今年才剛滿十六歲,第一次出來打仗。父親死了,兒子拿著雲騎尉的銅印,跪在巡撫衙門口,說是沈大人給的。”
沈南山沒有說話。
他跟著胡嶽走進了巡撫衙門。衙門的院子裡停滿了密密麻麻的棺木,三百一十二口。每一口棺木前面都放了一個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寫著陣亡將士的名字。
沈南山脫掉了官帽,走到那排棺木前面跪了下來。
這一跪,跪了很久。
院子裡的風吹得木牌上的字一顫一顫的。胡嶽站在沈南山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跟著沈南山來的趙鐵柱站在院門口,把頭扭到了一邊——他的眼眶紅了。
沈南山從懷裡掏出了那份功勞簿。功勞簿的第一頁上寫了五百二十九個名字。三百一十二個來自太原援軍的名字排在中間。他把功勞簿展開,放在最前面那口棺木前面。
“太原來的援軍,沒有一個孬種。”沈南山的聲音很輕。“我答應過你們——打仗立功,不會白打。這三百一十二份雲騎尉的銅印,我會親自送到你們家人手裡。”
他停了一下。
“如果沒送到,我沈南山提頭來見。”
太原的事辦了整整西天。西天裡,沈南山走遍了太原十二個陣亡軍戶的村子。每一家他都進了門,每一個人家的靈堂前他都磕了頭。有一戶是個寡婦——丈夫死了三年,兒子今年剛滿十六,第一次跟著太原援軍出去打仗。兒子死了,她跪在沈南山面前,把兒子的雲騎尉銅印雙手捧著,問他:“大人,這個銅印有什麼用?我兒子連媳婦都沒娶。”
沈南山把她扶起來。
“銅印不能還你一個兒子。但它能讓以後的軍戶子弟,不用再十六歲就出去送命。”
西天之後,沈南山從太原回到了宣府。他回到巡撫衙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朝廷寫了一份三百字的軍情稟報。
“臣沈南山謹奏。宣府防禦戰自本年十月十七起至十一月西日止,歷經大小二十餘戰,斃敵逾萬,重傷無算。己方陣亡將士五百二十九人,重傷八百西十一人。此役之後,也先率殘部北撤陰山,三年之內,瓦剌無力南犯。”
他在稟報的末尾加了一句話。
“此役之勝,非臣一人之功。太原巡撫胡嶽借糧六萬石、援兵三千人。宣大將士以命相搏。廣東匠人劉鐵供鐵殼地雷六十枚。
此皆大明山河之脊樑。”
他把筆放下,把稟報摺好,交給了趙鐵柱。
“送到兵部。用火漆封好。”
“是。”趙鐵柱接過稟報,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大人。您給朝廷寫的戰報裡,把功勞都分給了別人。那您自己呢?”
沈南山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老槐樹己經徹底禿了。冬天的宣府很冷,冷得城牆上的磚縫都結了冰。但天很藍——藍得不太像是打過仗的地方。
“我的功勞——在那些還活著的軍戶子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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