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的大軍撤回了陰山以北。
他離開宣府的時候,帶來的六萬多人只剩下了不到西萬。巴彥死了——死在東面的山口裡,屍體還在明軍手裡。輜重被大同的騎兵燒掉了一半,火藥在南面河道的暗溝裡全炸光了。戰馬損失了一萬兩千多匹,那些馬的屍體現在還躺在宣府城東的山口外面,等著被一場大雪埋掉。
也先在陰山北面的一座小山包上駐馬回望。時令己經是十一月了。草原上的草全都枯黃了,風從北邊刮過來的時候帶著冰碴子。他的面頰上被北風劃了一道口子,滲出來一滴很小的血珠,但他沒有擦。
“大汗。”一個年輕的部落首領騎馬來到他身邊。“咱們這次——”
“輸了。”也先沒有迴避這個詞。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打了三十二年仗。土木堡困住了明朝的皇帝,北京城下圍了整整一個月,偏頭關、大同,我都啃下來過。但沈南山用一個月,把我的六萬大軍堵在了宣府城下。”
他頓了頓。
“他不是靠人多。是靠——腦子。”
也先把那天山口之戰,前前後後回想了一遍。西面城牆上有六門新炮,那是他第一次被擋住。後來他繞到南面,沈南山在河床底下埋了暗雷,三千騎兵全埋進去了。最後一次總攻——一萬二千騎兵從正東衝鋒——沈南山在山口前用鐵殼地雷把前鋒炸成了碎片。
每一路,沈南山都提前布好了。不是臨時應對的,是提前了很久很久就布好的。
“他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年輕的首領問了一句。
“從脫裡不花進宣府那天——”也先說。他停了一下,然後改了回答。
“不。更早。從那隻銅馬墜子開始。”
也先想到了阿史那雲。她是他派去偵察宣府防禦的人之一。但她帶回來的情報——是假的。所有關於沈南山防禦部署的情報,全都指向了一個虛假的防線。
“阿史那雲現在在哪?”也先問。
“在大營北面的輜重隊裡。她讓大汗去審脫裡不花——說脫裡不花看到的假防禦,跟她看到的不一樣。她是被沈南山騙了,脫裡不花也是被沈南山騙了——兩人都被騙了。”
也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擺了擺手。
“不用審了。脫裡不花也好,阿史那雲也好,都被他騙了。我被騙得最慘——我以為我自己看破了沈南山的所有防禦,結果我看到的,全是他讓我看到的。”
他勒轉了馬頭,最後看了一眼南方——南方的天際線上,宣府城的輪廓己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平原。
“這一仗輸得不冤。敵人比我更聰明,準備得比我更充分。回去之後,告訴所有的部落——三年之內,不許再南犯明境。”
年輕的首領瞪大了眼睛。“大汗——三年?”
“三年。”也先把馬鞭往北一指。“我需要三年來重新來學,學沈南山是怎麼打仗的。”
也先的大軍消失在了草原深處的風沙裡。與此同時,宣府城裡正在默默地收尾。
城西城牆上的彈孔被用泥磚填好了。南面河床裡的地雷火藥味被一場冬雨沖淡了。東山口外面的戰場被用石灰鋪了一層——不是為了紀念,是為了防止瘟疫。火器營的營地被重新整理了一遍,燒焦的火藥袋和打穿的盾牌堆在營地後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南山花了兩天時間,把宣府的各項恢復工作安排好了。趙鐵柱看著他連續兩夜沒閤眼,眼眶都凹進去了,走路的時候腳步有點發飄。
第三天上午,沈南山把趙鐵柱叫到了書房。
“準備一下,明天啟程。”
“去哪?”趙鐵柱問。
“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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