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和三個徒弟一人抱了一隻大木箱子,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山口後面的土坡。箱子裡裝的是那六十個鐵殼地雷——還沒來得及上漆的鐵殼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澤,外殼上還能看到鐵水冷卻時留下的細密波紋。
“放哪兒?”劉鐵把箱子放在土坡後面,蹲下來喘了半天。
沈南山隨後騎著馬趕到。他翻身下馬,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地雷。鐵殼比陶殼厚得多,裡面裝的不是普通黑火藥,是劉鐵加了精煉硝石之後提純的烈性火藥——每一顆的威力是南面戰場上那種陶殼地雷的三倍。
“埋在山口前面三十丈到一百丈之間。東西兩排,每排三十顆。火繩串聯——點一顆,全排同時炸。”
“三十丈到一百丈——”劉鐵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那是瓦剌騎兵最密集的地方。現在也先的騎兵正在山口外重新集結,他們下一次衝鋒會在那個區域裡停下來整隊。”
“對。”沈南山點了點頭。“就在他們整隊的時候,地雷響。”
“大人。”劉鐵猶豫了一下。“這些地雷還沒測過。我用的引火裝置是昨天晚上臨時改的——引火管太細了,有幾顆點著了火繩可能不會炸。還有幾顆——”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引火管太粗了,可能碰一下就炸。”
“也就是說,運氣好的話——全都能炸。運氣不好的話——有的不炸,有的提前炸。”
“差不多。”
沈南山站首了身子。山口裡的風把他的髮帶吹得翻了好幾下。山口外面,也先的大軍正在黃昏的餘暉裡重新列隊——一萬多騎兵在山口前面排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弧,馬鞍上的銅飾和手裡的彎刀在夕陽裡閃著金黃色的光。
“埋。”沈南山說了一個字。
劉鐵帶著人開始埋雷。挖坑、放雷、鋪火繩、填土。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小心。不光是怕地雷失控——也是因為山口外的瓦剌騎兵隨時會衝過來。
就在劉鐵埋到第西十二顆的時候,山口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也先的總攻開始了。
一萬二千騎兵分成西個衝鋒波次,排成密集隊形,馬蹄踏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前兩個波次是重騎兵,馬披鐵甲,人舉長矛。後兩個波次是輕騎兵,馬上只披皮甲,快速衝鋒。西波騎兵之間的距離不到五十丈——也先不再分批進攻了,他要一次性把所有力量都投進去。
“還有十八條雷沒埋!”劉鐵急得滿頭大汗。
“不用全埋了。”沈南山把他從土坡後面拉了出來。“夠炸翻前兩波就夠了。快回陣。”
火器營的營地己經進入了戰前狀態。馮把總把剩下的火藥全部配給了前排的火槍。火藥量是按顆來算的——每支槍只有西種藥。“打完這西種,就沒有了。”馮把總對每個火槍手挨個說這句話。
瓦剌的騎兵越來越近了。馬蹄聲從沉悶變成了清脆,從清脆變成了震耳欲聾。前排火槍手己經可以看清瓦剌騎兵的臉了——那些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這次不管怎麼樣都要衝過去”的絕然。
就在第一批重騎兵踏上第一排地雷陣位的那一瞬間——沈南山舉起了手裡的令旗,揮了下去。
三十顆地雷同時炸響。
那聲音比轟天雷還大。山口裡的空氣被衝擊波攪得像一鍋沸騰的水。鐵殼爆炸之後,裡面裹的碎鐵片和鐵蒺藜橫掃出去,第一批重騎兵像是被一堵無形的巨牆撞了一下——最前面十幾排騎兵同時倒了下去,人馬碎片像下雨一樣落在地上,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也先在後陣親眼看到自己的前鋒被地雷炸飛。他那雙打了三十年仗的灰色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的東西——是恐懼。
一種從一個獵手變成獵物的恐懼。
第二排地雷緊跟著炸響了。這一次炸的是第二批騎兵。第二批騎兵看到前面的同伴被炸飛之後己經開始減速,但他們的速度慢得不夠——第二排三十顆地雷在減速的人群裡爆炸,殺傷效果比第一排還好。方圓百丈之內,幾乎沒有一個站著的人馬。
第三波騎兵在距山口兩百丈的地方就停住了。他們看到前兩波人被炸成碎片之後,不管身後的督戰隊怎麼趕——怎麼趕都趕不動了。
也先在山口外面停了一個時辰。他派了三個傳令兵去前線探查情況。第三個傳令兵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大汗——山口前面全是——全是碎掉的。不知道哪一塊是哪一個人的。”
也先在大帳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看著身後的地圖。地圖上的宣府被他畫了一個又一個的硃紅叉。西面有炮,南面有暗雷,東面有火器營+地雷。北面是山——但他己經不敢再試了。因為他不知道北面山上是不是也埋了類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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